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针、药膏、纱布和各种工具。

“准备好了吗？”她问。

李莲花点了点头。

“脱掉上衣，趴在床上。”

李莲花照做了。他解开衣带，褪下上衣，露出消瘦苍白的脊背，然后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听澜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她打开布包，一排金针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她取出一根，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干净。

“我要开始了。”她说。

“嗯。”

第一针刺入大椎穴。

李莲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沈听澜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经脉在金针刺入的一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些被碧茶之毒侵蚀了三年的经脉壁，脆弱得像蜘蛛网，金针的刺激让它们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她咬紧牙关，稳住手上的动作，将金针缓缓推入合适的深度，同时渡入一缕内力。

内力顺着针身进入他的经脉，像一股温暖的细流，缓慢地流过那些干涸的河道。沈听澜的内力和他的扬州慢内力同源同宗——这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研究碧茶之毒和扬州慢心法的成果——两种内力在她的引导下，开始共同修复那些受损的经脉。

但修复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李莲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骨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一声都没有出。

沈听澜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不能停。

第二针，身柱穴。

第三针，神道穴。

第四针，至阳穴。

每一针刺入，李莲花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那种疼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把已经坏死的经脉重新激活，相当于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被人用刀子在身体里剜肉。他能坚持到现在一声不吭，已经超出了沈听澜的预期。

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沈听澜的手稳如磐石，但她的心在滴血。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因为她渡入他体内的内力会带回疼痛的信号。那种痛，像是有人在他的经脉里放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但她不能停。

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

一个时辰后，第一天的施针结束了。

沈听澜收回最后一根金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顾不上自己，先拿起药膏帮李莲花涂抹针孔处的红肿。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今天结束了。”

李莲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上有十个红点，每个红点周围都有一圈淡淡的淤青。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攥着床单的手指还没有松开。

沈听澜看着他这个样子，眼眶又红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上笑脸。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趣事，“我小时候练金针的时候，有一次扎错了一个穴位。”

李莲花没有反应。

沈听澜也不在意，继续说：“那是我第一次给活人施针，我紧张得要命，手一直在抖。我师父说‘别紧张，你扎不死的’，然后我就真的没扎死——但我扎偏了。”

她比划了一下：“本来应该扎曲池穴，结果我扎到了手三里。就偏了那么一点点，我师父的整条手臂就麻了，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跳了三丈高。”

她学着师父当时的样子，夸张地蹦了一下：“就这样，‘嗖’的一下，蹦起来了！然后追着我跑了半个山头，一边追一边骂‘你这个逆徒，我教你三年你就学成这样’！”

李莲花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沈听澜看到了，但她装作没看到，继续添油加醋：“我跑得飞快，他在后面追，我们在山路上跑了一个时辰，最后两个人都累趴了，躺在路边喘气。然后他忽然笑了，说‘算了，下次扎准点’。”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来：“后来我每次施针之前，都会想起这件事。想起他说的‘下次扎准点’。”

莲花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听澜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她听到了。

那是笑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轻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温暖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