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水。

百川院暗卫统领，佛彼白石中唯一一个在李莲花坠海之后亲自去东海边找过他、唯一一个在见到他还活着时没有假笑和试探、唯一一个在沈听澜的印象里“不一样”的人。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穿着百川院的青色长袍，沉默地立在马上，没有下马。

石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莲花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门主。”

李莲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起来。”李莲花说，“我现在不是什么门主。”

石水没有动。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有些涩：“在外面您不是，在我心里一直是。”

莲花楼前安静了。

晾晒的草药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狐狸精不啃靴子了，歪着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方多病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笛飞声闭上了眼睛，重归打坐的姿态。

沈听澜站在草药架旁边，看着石水的背影。她想起了那天佛彼白石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看李莲花的眼神里有一丝真正的愧疚。

他不是来试探的。

他是真的想要李莲花回去。

李莲花站起身来，走到石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说话。”

石水终于站了起来。他比李莲花高半个头，身材也更魁梧，但站在李莲花面前，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门主，”石水的声音很低，“四顾门出事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石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直视李莲花的目光。

“纪汉佛和白江鹑在争百川院的主导权。云彼丘两边都不站，但也不管。下面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分成三派，互相扯后腿。这几年百川院审的案子，十件里有五件是冤枉的，还有三件是办错了的。江湖上已经有人开始骂了。”

他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人。

“方尚书一直顶着朝廷那边的压力，但快顶不住了。再不整顿，百川院就要变成一个笑话了。门主，不是我想来打扰您，是真的——”

石水的声音有些发抖：“是真的撑不住了。”

李莲花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方多病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石叔，你刚才说十件里有五件是冤枉的，三件办错了——那剩下的两件呢？”

石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剩下的两件，是对的。”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比例是错的。

十件案子，只有两件办对了。这哪里是什么江湖刑堂，这分明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笑话。

沈听澜站在草药架后面，把石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她看着方多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李莲花始终平静的面容，没有插嘴。

这不是她的战场。

这是李莲花的过去，是他的江湖，是他一手建立的四顾门留下的烂摊子。她没有资格替他做决定，也没有资格替他说话。

她能做的，只有等他做完决定之后，说一句——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

现在是他需要自己面对的时候。

石水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那天晚上，莲花楼的灯亮到很晚。

方多病坐在李莲花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李相夷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四岁？十五岁？他被仇家追杀，李相夷从天而降，一剑斩落对方的兵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孩，没事了。”

那一幕，方多病记了十年。

他记得李相夷当时的眼神——明亮的，锐利的，像是烈日当空，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他的路。

后来李相夷变成了李莲花。他花了三年时间，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四顾门要完了，百川院要变成一个笑话，整个正道武林群龙无首——而那些，都是李相夷当年一手建立的东西。

方多病觉得，师父应该回去。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不让那些年的心血白费。

“师父。”方多病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你今天跟石叔说，你现在不是什么门主了。但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了不算就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