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鹑坐在纪汉佛对面，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断过。他对每一个人都笑，对纪汉佛笑，对李莲花笑，对小师妹笑，对扫地的小弟子笑。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笑成一条缝的眼睛，会在他不看人的时候，迅速睁开一条缝，把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表情扫一遍，然后重新眯起来。他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衡量每一笔交易的得失。

云彼丘坐在角落里。他终于来了。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过李莲花一眼。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落在天花板上，落在窗外的树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放在膝盖上，抖得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石水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表情很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李莲花，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恭敬，不是崇拜。是期待。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剩下的那些执事、长老、管事，沈听澜不认识。但她能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很多东西——有些人审视，有些人观望，有些人兴奋，有些人不安。每个人都在等，等李莲花坐下，等他开口，等他告诉他们，他回来做什么。

李莲花站在正堂中间，环顾四周。

他没有走向那把空着的主位。

只是站着。

“坐。”他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把空椅子。

那个座位上的执事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让座。李莲花坐下来，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臂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莲花楼的台阶上。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听澜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不坐主位，不是不敢，是不屑。那把椅子，谁爱坐谁坐。他来不是为了那把椅子。

纪汉佛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门主，”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您回来，我们都很高兴。这几年百川院在您的名义下发展壮大，在座各位都付出了很多心血。如今您回来了，我们想把百川院的各项事务向您做一个全面的汇报，请您指导。”

他说得很得体。句句都是“您”，句句都是“指导”，但句句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百川院是我们建的，你不在的时候，是我们撑起来的。你现在回来，可以“指导”，但“交还”这件事，咱们慢慢谈。

沈听澜在心里给他打了分。九分。扣掉的一分是因为他太急了，这些话本该在私下的场合说，他却放在大会上说，说明他不打算给李莲花私下商量的机会。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定下来——百川院是百川院，不是四顾门的分支。你来，是客人，不是主人。

李莲花听了，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他说。

两个字。不接招。

纪汉佛的笑容僵了一下。

白江鹑赶紧出来打圆场：“门主一路辛苦，这些事不急不急，慢慢来。今天就是个欢迎会，大家认识认识，叙叙旧，不谈公事。”

他说“不谈公事”的时候，脸上笑呵呵的，但眼睛睁开的那条缝扫了纪汉佛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太急了。

纪汉佛接收到了这个信号，收敛了一些。

大会在一种诡异的“融洽”气氛中继续进行。有人汇报工作，有人表忠心，有人忆当年。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走钢丝——既不能得罪纪汉佛，也不能得罪李莲花，还要在白江鹑那里留个好印象。

沈听澜站在李莲花身后，把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

她注意到云彼丘始终没有开口。他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壁里。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她怕自己多看几秒会忍不住上去扇他两巴掌。

大会在午时结束。

纪汉佛站起来，笑着说了一句场面话：“门主刚回来，先休息几天，改日我们再详谈。”

李莲花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出正堂。

沈听澜跟在后面。

云彼丘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侧门。他走得太快了，差点撞到门框上。他没有回头，消失在侧门后面。

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不是值得同情的可怜。

是可悲。

大会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李莲花会“先休息几天”。

但他没有。

当天下午，石水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沈听澜正在煎药。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走到李莲花面前，单膝跪下，抱拳低头。

“门主。”

“起来。”李莲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