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水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沈听澜面前，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那一眼里的东西，沈听澜读懂了——谢谢。

她不需要他的谢谢。她只需要那些人知道，李莲花不是一个人。

方多病跑过来，蹲在地上捡起那柄剑，看了看，又看了看肖紫衿消失的方向，“呸”了一声。

“什么东西。”他把剑扔在地上，转身走到李莲花面前，“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没事？你没有受伤吧？那个王八蛋有没有——师父你怎么不还手啊！你要是还手他早就——”

“方多病。”李莲花打断了他。

方多病闭嘴了。

“药洒了。”李莲花指了指地上。方多病低头一看，食盒歪倒在地上，里面的药碗碎了，药汤流了一地。他赶紧蹲下去收拾。

沈听澜回过神来，走过去蹲下来，和方多病一起捡碎瓷片。

“没事。”她说，“回去再煎一副。”

“还要多久？”李莲花问。

“半个时辰。”

“那回去？”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温润的，柔和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没有被故人挑战，好像他没有用一柄没有开锋的剑接下了一百剑，好像他没有站在原地，等那个人自己看清自己够不到的高度。

她笑了。

“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提起食盒的碎片，走到李莲花身边。

方多病抱着狐狸精跟在后面。

一青一黄两道身影并肩走在清源山的山路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两个人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叠在一起的影子像一个人，也像两个人。

谁是谁的影子，已经分不清了。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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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乔婉娩的告别

肖紫衿离开清源山的那天下午，乔婉娩来了。

她没有骑马，是一个人走上来的。百川院的长阶有三百六十八级，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种寡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方多病第一个看到她。

他正蹲在院子门口洗药罐，抬头看到乔婉娩从长阶的尽头走过来，手里的药罐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站起来，想进去报信，但乔婉娩已经看到了他。

“方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相……李莲花在吗？”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说“不在”，但他看到乔婉娩的眼神，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任何让人戒备的东西。只是一种很累很累的、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却不知道目的地还在不在原地的疲惫。

“在。”方多病侧身让开了门口，“沈姑娘也在。”

他说“沈姑娘也在”的时候，特意加上了这句。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乔婉娩知道——他身边有人了，不是随便什么人，是那个从阎王手里把他抢回来的人。

乔婉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点了一下头，走进了院子。

李莲花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石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狐狸精趴在他脚边，正在啃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骨头。

沈听澜蹲在药炉前扇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乔婉娩。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没有问“你来做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姿态。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乔婉娩，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等一场戏的结局。

乔婉娩走到桂花树下，停下。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戒备，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的了然。

乔婉娩看着那双眼睛。她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双眼睛了。十年前东海大战之后，她以为这双眼睛随着李相夷一起沉入了大海。她哭过，痛过，然后告诉自己——他死了，你要活下去。她活了下去，活到了今天，活到这个人重新站在她面前。

但他不再是那个白衣如雪、锋芒毕露的少年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医书，脚边趴着一只小白狗。他的眼睛是温润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不是她爱过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