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灿烂，将屋檐下的冰棱照得晶莹剔透，滴滴答答化着水。寒风依旧料峭，但阳光带来的暖意驱散了部分阴冷。萧瑟难得没有窝在固定的位置，而是披着裘衣，缓步走到了客栈二楼面向阳光的回廊上，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积雪覆盖的山脊和蜿蜒的山道。

小曦跟在他身后，像只快乐的小尾巴。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新棉袄，衬得小脸越发白嫩，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用的是雷无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颜色鲜艳的绸带，随着她的跑动一跳一跳的。

回廊宽阔，栏杆擦拭得很干净。小曦跑到栏杆边，踮着脚往外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跑到萧瑟腿边，仰着脸问：“爹爹，今天太阳好，我们去外面玩雪好不好？”她记得前几天雪停时，雷无桀带她在后院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虽然很快被萧瑟以“妨碍通行”为由勒令拆掉了大部分，但她还是念念不忘。

萧瑟垂眸看她一眼，淡淡道：“外面风大，化雪冷。”拒绝得干脆利落。

小曦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知道爹爹有时候说“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只要她……嗯，像小哥哥说的，发挥“锲而不舍”的精神？她不太懂这个词，但大概意思就是多问问，多撒撒娇。

她没再要求出去玩，而是开始在回廊上自得其乐。阳光透过雕花的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追逐着那些光斑，踩来踩去，发出咯咯的轻笑。玩了一会儿，她又蹲下来，捡起一片被风吹到回廊上的枯叶，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脉络。

萧瑟就倚着一根柱子，目光落在远处山道上偶尔经过的、如同蚂蚁般细小的行人或商队，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优美的线条，却也照出了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习惯性的倦怠与疏离。

小曦玩够了叶子，又站起来，跑到萧瑟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向回廊尽头一间平时很少打开的房间的门环——那门环是铜制的，雕成瑞兽形状，因为久未擦拭，有些氧化发暗，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出精致的做工。

“爹爹，那个小兽兽，和我们房间里那个，好像是一对！”她兴奋地说，指的是萧瑟卧房里门上类似的装饰。

萧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嗯”了一声。

小曦却不气馁，又指向回廊另一侧悬挂的一盏褪了色的旧宫灯：“那个灯笼，晚上点上，是不是和我们吃饭那个屋子的灯一样亮？”她说的“吃饭那个屋子”，是指大堂。

“也许。”萧瑟的回答依旧简短。

小曦在回廊上跑来跑去，小脑袋转来转去，不断发现着“新大陆”：“爹爹你看，这里的木头，和楼梯的木头一样！”“这个窗户的花纹，和楼下的好像，但是多了朵花花！”

她并非真的在比较或研究，只是孩童发现熟悉事物时的单纯喜悦，一种将环境中各个部分联系起来、纳入自己认知世界的本能。

最后，她跑回萧瑟面前，因为跑动而小脸微红，眼睛亮亮的，仰着头，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无比自然和肯定的语气，笑着说：

“爹爹，我们家好大呀！楼上楼下，有好多一样的宝贝！”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阳光般的暖意，毫无阻碍地传入萧瑟耳中。

“我们家”。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小的石子，不轻不重，却精准无比地投进了萧瑟那一片空茫的心湖。

他的目光，倏然从遥远的山道上收回，落在了眼前这张灿烂的笑脸上。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将她眸中的纯然欢喜映照得清晰无比。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雪落山庄”就是“家”，而他，就是这“家”里理所当然的“爹爹”。

萧瑟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家？

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已经太过陌生，甚至带着些许讽刺。

天启城那座煊赫的王府，曾经是家，但早已在阴谋与背叛中崩塌，只剩下冰冷的回忆和彻骨的寒意。

江湖漂泊，何处是家？不过是一处又一处的暂居之地，是客栈，是驿站，是随时可以离开、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临时落脚点。

雪落山庄？这不过是他心灰意懒之下，随手接下的、半废弃的产业，一处用来躲避风雪（无论是自然的风雪，还是人世的风霜）、舔舐伤口的临时巢穴。华丽，却空洞；安静，却冷寂。它从来不是“家”。

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此刻，从这个意外闯入、被他“暂时”收留的小麻烦嘴里，如此轻易、如此笃定地说出了“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