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千金裘的衣摆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拂动。霞光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孤寂却又坚定的轮廓。他的目光，遥遥地落在东南方向——那是雪月城所在的大致方位。

雪月城。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盘桓已久。天下四城之一，江湖圣地，也是他那位身在皇城的父亲，曾经默许甚至可能暗中期许过的去处。那里有天下闻名的医师，有能修补隐脉的契机，更有……跳出目前这潭死水、重新连接那个他曾经属于又被迫离开的广阔天地的可能。

以前，他只是模糊地想过，却始终缺乏真正动身的理由和动力。留在这偏远的雪落山庄，虽清冷孤寂，却也避开了许多纷扰，可以苟且地、麻木地舔舐伤口，日复一日。离开，意味着重新卷入江湖乃至朝堂的漩涡，意味着面对未知的挑战与旧日的阴影。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却也……了无生趣。

但现在，不同了。

他身后，那栋华美而空旷的建筑里，有一个将他视为“爹爹”，将这里称作“家”的小小生命。她依赖他，信任他，用最纯粹的方式温暖着他冰封的世界。他不能永远让她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庄里，陪着他这个半废之人，守着这注定萧条的生意，看不到更广阔的天空，接触不到同龄的玩伴，甚至……得不到更稳妥的庇护。那一夜的不速之客提醒了他，江湖风波，并不会因为地处偏远就完全隔绝。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似乎也生出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念头：他想要更好一点，至少，有能力为她撑起一片更安全、更明朗的天空。这念头或许源于那日咳血时她含泪的吹拂，或许源于她理所当然说出“我们家”时的灿烂笑容，或许，只是日积月累的陪伴中，悄然滋生的责任与……牵挂。

晚风送来山间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小曦和雷无桀在后院玩耍的笑闹声。萧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沉静的决然所取代。

是该动身了。

不是为了他自己那未必能痊愈的伤，也不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旧梦。

而是为了，给身后那个将他视为全世界的小家伙，一个更像样的“家”，和一份更可期的未来。

决心已定，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萧瑟没有立刻宣布，而是用了几日时间，不动声色地安排。他让刘二清点了库房所剩无几的存粮和银钱，简单交代了山庄在他离开后的看守事宜。他甚至还“难得”地指点了雷无桀几句粗浅的拳脚功夫，美其名曰“免得你路上拖后腿”，实则也是在为可能的旅途风波稍作准备。

雷无桀对此浑然不觉，只当萧瑟终于发现了他这个“可造之材”，练得更加卖力，嗷嗷直叫。

这一日，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株老桃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早膳过后，萧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窗边喝茶看书，而是将小曦叫到了面前，让她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好。

小曦有些疑惑，但乖乖坐好，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萧瑟，等待爹爹的“指示”。雷无桀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蹲在旁边。

萧瑟的目光先落在小曦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小曦，我们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小曦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离开”的含义，下意识地问：“去哪里呀，爹爹？去镇上玩吗？”她只跟萧瑟和雷无桀去过几次山下的小镇。

“不是镇上。”萧瑟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远山，“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叫雪月城。”

“雪月城……”小曦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小脸上露出好奇，“那里……也有我们家这样的房子吗？也有桃树吗？”

萧瑟被她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房子应该有很多，桃树……或许也有。”他顿了顿，看着小曦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清晰的承诺意味，“爹爹会带你一起去。”

这句话，他说的很清晰，很肯定。不再是“暂时收留”，不再是“等雪停了”，而是明确地“带你一起去”。

小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两颗星星。离开熟悉的地方或许有一点点不安，但“和爹爹一起去”这个认知，完全抵消了那点不安，甚至变成了巨大的惊喜和期待。她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雀跃：“嗯！小曦和爹爹一起去！”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要去多久。只要是和爹爹一起，去哪里都好。

萧瑟看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欢喜，心中那点因为即将踏入未知而产生的微澜，奇异地平复了许多。他转向旁边听得一脸懵的雷无桀：“你呢，夯货？是要继续留在这里帮我免费看院子，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