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在楼下大堂与偶遇的几位走镖的汉子高谈阔论，声音隐约传来。萧瑟则坐在靠里的桌边，就着一盏孤灯，慢慢擦拭着随身带着的那套小巧的茶具，神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忽然，他擦拭杯沿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抬起，眸光锐利地扫向敞开的窗口。

几乎同时，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如同月光流淌，毫无预兆地响在窗外的夜风中：

“月色正好，檀越独坐饮茶，岂不寂寞？不如，与小僧共赏这水中月，镜中花？”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已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窗台上。那是个年轻的僧人，一袭白色僧衣纤尘不染，在月华下仿佛自带柔光。他生得极好，眉眼精致如画，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既有出家人的澄澈空灵，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妖异的魅力。

他并未踏入房间，只是随意地坐在窗台，一只脚屈起，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禅房，目光先是在萧瑟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随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窗边那个闻声转过头来、一脸好奇的小小身影上。

正是天外天少主，寒水寺忘忧大师的弟子——无心。

小曦乍见一个陌生人，还是个好看的和尚哥哥突然出现，愣了一下，却没有害怕。或许是来人身着僧衣自带一份平和气息，或许是他长得实在好看，眼神也并不令人讨厌。她眨了眨大眼睛，看了看无心，又回头看了看萧瑟。

萧瑟在见到无心真容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却无太多波澜，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不请自来，是为贼也。和尚也做梁上君子的勾当？”

无心闻言，笑意更深，目光却依旧饶有兴趣地停留在小曦身上，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珍宝。“非也非也，小僧是循着一段特别的‘缘法’而来。”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小曦，“这位小施主，根骨灵秀，眸清神明，隐有光华内蕴，倒像是……与我佛有缘呢。”

这话说得玄乎，萧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自然知道无心身份特殊，修为高深，眼力非凡。小曦的来历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下意识想要守护的领域。无心这看似随意的话语，却隐隐触及了这层屏障。

小曦听不懂什么“根骨灵秀”、“与我佛有缘”，只觉得这个白衣和尚哥哥声音好听，说话也好听，她歪了歪头，举起手里的莲花灯，问道：“和尚哥哥，你也来放河灯吗？”

无心被她这声软糯的“和尚哥哥”叫得眉眼弯弯，那抹妖异的气息散去不少，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他轻轻一跃，从窗台落地，动作优雅无声，走到小曦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小施主想放河灯？许的什么愿？”

“愿爹爹身体好，愿小哥哥天天开心，愿……愿我们一直在一起。”小曦很认真地说，这是雷无桀教她的“标准许愿模板”。

无心听着，眼中流光微转，笑意更深，瞥了一眼旁边面色微沉的萧瑟，意有所指道：“真是至纯至善的愿望。小僧或许可以帮小施主，让这灯漂得更远，愿力更达天听哦。”

“真的吗？”小曦眼睛一亮。

“出家人不打诳语。”无心微笑，伸出手指，轻轻在那莲花灯的花瓣上虚虚一点，指尖似有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闪而逝。那灯芯的火苗仿佛更加凝实稳定了些。“去吧，心诚则灵。”

小曦开心地道了谢，又看向萧瑟。萧瑟知道拦不住，也无需拦，便点了点头。无心自然而然地说：“月下放灯，亦是雅事。小僧陪小施主同去，可好？”

于是，河边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小曦蹲在浅水处，小心翼翼地将两盏莲花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着眼小声许愿。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子。左边是白衣胜雪、含笑而立的妖俊和尚，右边是裘衣清贵、面色淡然的慵懒公子。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潺潺的流水上。

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融入那片碎银般的月光中。小曦站起身，拍了拍小手，心满意足。

回去的路上，无心并未离开，反而很自然地跟在了他们身边。他似乎对小曦格外感兴趣，也不管萧瑟那隐约散发的“生人勿近”气息，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禅意却又引人入胜的语调，给小曦讲起了故事。不是寻常的童谣传说，而是佛经里的寓言，或是他游历四方见过的奇闻，被他巧妙改编，变得浅显有趣，又蕴含着些许似是而非的道理。

“……于是啊，那只一心想要渡海的小燕子，明白了不是翅膀有力就能飞越所有风浪，有时候，一片能承载它的落叶，一阵顺路的风，才是真正的助力。”无心声音温和，眼神带着引导看向小曦，“小施主觉得，小燕子后来成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