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并未直接前往永安王府旧邸，而是先下榻在一处看似普通、实则由雪月城暗中经营的客栈。他需要时间观察风向，也需要让小曦逐步适应这里截然不同的氛围。

然而，“永安王萧楚河携幼女悄然返京”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几乎在一夜之间，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天启城的各大府邸与宫闱深处。当年那位惊才绝艳、却骤然跌落尘埃的六皇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儿？这消息本身蕴含的信息与可能引发的波澜，足以让无数人夜不能寐。

好奇、猜疑、审视、算计……种种目光，很快便以各种形式投射过来。有故旧遣人送来拜帖与礼物，言辞恳切；有立场不明者送来请柬，语焉不详；更有暗中窥探的视线，在客栈周围若隐若现。

萧瑟对此早有预料，一概以“旅途劳顿，幼女需静养”为由，客气回绝，闭门谢客。他将小曦护得极紧，若非必要，绝不让她离开视线。

直到三日后的清晨，一道明黄旨意，直接送达客栈。

“宣，永安王萧楚河，携女，即刻入宫觐见。”

旨意简洁，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帝王威严。该来的，终究来了。

萧瑟换上了一身符合亲王身份的、绣着银线暗纹的月白常服，虽不及千金裘华贵，却更显清雅尊贵。他亲自为小曦梳洗，换上了一套司空千落特意准备的、以柔软云锦制成、绣着浅浅缠枝莲纹的浅碧色衣裙，外面罩着同色镶白狐毛边的小斗篷。没有过多的珠宝钗环，只在她发间系了两根与衣裙同色的丝带。

“小曦，”萧瑟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女儿的衣领，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等下我们要去见一个人，他是爹爹的父皇，也是……你的爷爷。他可能会问一些问题，可能会看起来有点严肃。你不用怕，就像平时一样，实话实说就好，爹爹会在旁边。”

小曦点点头，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些好奇：“爷爷？像司空城主伯伯那样的吗？”

萧瑟顿了顿：“……不太一样。但，他也是长辈。”

皇宫的巍峨与肃穆，是另一种层面的震撼。朱红的高墙，鎏金的琉璃瓦，持戟肃立的禁军，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声的广场和漫长的宫道，无处不在的繁复礼仪与沉默的宫人……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与雪月城的自在、甚至与天启城街市的喧嚣都截然不同的、充满无形压力与规则的世界。

小曦被萧瑟牵着，走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小小的身影在高大的宫墙与廊柱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但更多的是紧紧挨着萧瑟，感受到爹爹手心的温度和平稳的步伐，心里便安定下来。

终于，他们被引至一处暖阁外。通报之后，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暖阁内温暖如春，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陈设典雅华贵，却并不显得过于堆砌。窗边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人。正是北离的皇帝，明德帝萧若瑾。

数年未见，父皇似乎老了一些，鬓边银丝更多，眼神也更深沉难测。但在看到萧瑟身影的瞬间，那深沉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被隐藏极深的、属于父亲的牵念。

萧瑟拉着小曦，依礼参拜：“儿臣萧楚河，携女萧曦，叩见父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用的是本名，也明确点明了小曦的身份。

明德帝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缓缓移到了他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小曦依着萧瑟事先教导的，也有模有样地跟着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孙……孙女萧曦，拜见皇爷爷。”她记不住太复杂的称谓，只记住了“爷爷”。

明德帝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孩子很小，看起来不过三四岁，衣着得体却不奢华，小脸精致，眼睛尤其清澈明亮，此刻正微微抬头，好奇又带点怯意地看着他，似乎并未被这肃穆的气氛完全吓住，只是本能地依赖着身边的父亲。

暖阁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明德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赐座。”

宫人连忙搬来绣墩。萧瑟谢恩坐下，将小曦抱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楚河，”明德帝的目光重新回到儿子身上，“这些年，你受苦了。”

“儿臣不敢。”萧瑟垂眸。

“这孩子……”明德帝的视线再次转向小曦，“叫萧曦？何处得来？母亲是何人？”问题直指核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