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宫远徵的声音骤然响起，比刚才更加冷冽，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依旧没有走进房间，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箭，锁定了小曦扶住木架的手——那木架上，就在她小手旁边不到半尺的一个藤编小篓里，一团颜色斑斓的东西似乎蠕动了一下。

小曦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小手一缩，疑惑地抬头看他。

宫远徵的眉头蹙得更紧。他盯着那个藤编小篓，又看了看小曦无知无觉、甚至还带着点委屈的小脸，心中那点荒谬感越来越重。那篓子里是他新捉来试药的“七步虹”，一种色彩艳丽无比、毒性却极为猛烈的异种小蛇，平日盘踞时如同死物，但对外界触碰极为敏感。刚才这小东西要是再往前探一点手……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这种脱离掌控、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情况，让他非常不适。这幼崽不怕他，不怕这满室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物，反而对它们评头论足，用着“好看”、“厉害”这种可笑的词汇。是傻子？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厘清思绪，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一幕发生了。

小曦顺着他刚才紧张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藤编小篓，以及篓口隐约露出的、那一抹鲜艳到刺目的斑斓色彩。她非但没有害怕，眼中好奇的光芒更盛了。

“虫虫？”她小声问，这次是对着宫远徵，仿佛在求证。见宫远徵只是冷冷盯着她，并不回答，她犹豫了一下，竟然又伸出小手，这次目标明确地、慢慢朝着那个小篓子探去！动作里充满了孩童探索世界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天真与莽撞。

“你敢碰一下试试。”宫远徵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他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真正踏入了房间的门槛，周身那股清苦凛冽的气息猛地压了过来，其中隐含的警告与危险意味，足以让任何有感知的生物僵在原地。

小曦的小手停在了半空，离那藤编小篓只有寸许距离。她转过头，看向终于走进光线下、面容清晰的宫远徵。

油灯昏黄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俊美的面孔，肤色是长年不见强光的冷白，五官精致得近乎雕琢，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唇线抿成一条略显冷酷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优美，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多情，此刻却漆黑幽深，眸底仿佛凝结着终年不化的寒冰与挥之不散的阴郁。他此刻微微眯着眼，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审视，死死盯着小曦那只“胆大包天”的小手。

若是寻常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怕早已心胆俱寒。

但小曦的注意力，却似乎被宫远徵的容貌短暂地吸引了一瞬。她眨了眨眼，歪着头，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墨绿色劲装上那些在光线下流转的暗银色藤蔓毒牙纹路上。

然后，在宫远徵几乎要忍无可忍、考虑是否真的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一点“教训”的时候，小曦忽然开口了。

她完全无视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和警告，也忘了自己刚刚差点去摸一条毒蛇。她看着宫远徵那张因薄怒而更显锐利逼人的脸，还有那身与这幽暗药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融合的精致装束，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的、毫不作伪的赞叹表情。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亮晶晶的光，用一种发现了世上最大宝藏般的、雀跃而肯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爹爹……好看！”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掐断了。

宫远徵脸上所有的冰冷、愠怒、审视、戒备，连同那一丝潜藏的烦躁，全都僵住了。他那双总是凝结着寒冰与算计的黑眸，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像是精密运转的机括突然卡入了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物，导致了短暂的死机。

爹……爹？

好看？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处理的方式，重重地砸在了他严密防守的心防之上。

他活了十几年，听过无数评价。有人畏惧他，称他“毒蛇”、“怪物”；有人忌惮他，称他“徵宫宫主”、“用毒高手”；有人利用他，称他“远徵弟弟”、“得力臂助”……但从未有人，用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和语气，对着他的脸，说“好看”。

而且，是“爹爹”？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宫远徵的指尖，那点幽蓝的粉末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捻散。他盯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我夸你了你怎么不笑”的疑惑神情的小不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前所未有的错愕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