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很短，胳膊也无力，试了两次才成功捏住。拿到点心后，她甚至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先闻闻或看看，只是仰起小脸，对着宫远徵露出一个带着感激和开心的、小小的笑容，含糊地说了一声：“谢……爹爹。”

然后，她就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块对她小手来说有点大的芝麻酥，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酥点干燥的外皮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宫远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将那块浸染了“牵机引”的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费力地咀嚼着，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虽然有点硬但是是吃的”的满足表情。

没有迟疑，没有怀疑，没有……任何中毒的征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宫远徵在心中默数着。“牵机引”即使是微量，以幼童的代谢能力，此刻也该有些许反应了——比如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钝，或者至少表现出不适。

然而，什么都没有。

小曦吃得很专注，虽然点心有些干，她吞咽得有点困难，小脸微微涨红，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甚至还抽空又抬眼看了宫远徵一下，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有更多。吃完手里那块，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芝麻碎屑的指尖，然后眼巴巴地望向宫远徵手里油纸包中剩下的几块。

宫远徵沉默了。一种比之前更强烈的、混合着震惊、荒谬与难以抑制的研究欲，猛地攫住了他。他的“牵机引”虽然剂量极微，但绝不可能对一个两岁幼童毫无作用！除非……她体质特殊？天生抗毒？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防护？

他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看向小曦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烦躁，而是染上了一层灼热的、属于研究者发现罕见样本时的探究光芒。这不再只是一个“麻烦”或“意外”，而是一个……有趣的、值得深入剖析的“谜题”。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更近距离地观察，或者想再拿一块剂量不同的点心试试。各种各样的测试方案在他脑中飞速掠过——用“幽魂铃兰”的汁液？还是“七步虹”的毒牙萃取物？或者试试几种毒素的混合反应？

然而，就在他沉浸于这种突如其来的、令人兴奋的研究冲动时，小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瘪瘪的小肚子，仰起脸，看向宫远徵，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看到点心时的亮光，而是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属于孩童的委屈和渴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吃点心后未解的渴求，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爹爹……饿。”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两颗小小的冰雹，砸在宫远徵骤然升温的研究热情上。

饿。

不是中毒后的症状描述，不是对毒物的好奇追问，甚至不是对他这个“投喂者”的进一步索取。

只是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生理需求宣告。

宫远徵猛地顿住了。他低头，看着小曦那双写满了“没吃饱”和“还想吃”的眼睛，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包本质是毒药载体的“糕点”，以及周围这间堆满了致命毒物、阴冷得不像活人久待之地的药房。

一股极其陌生、甚至让他有些无措的情绪，极其轻微地，从他严密冰封的心湖底泛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当成“测试样本”的小东西，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药人，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麻烦。她会冷，会饿，会对他笑，会用那种全然信赖，哪怕这信赖来得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会因为他给的一块有毒的点心而开心，也会因为没吃饱而委屈巴巴地说“饿”。

她是个……活生生的，需要食物、温暖和照顾的……小娃娃。

这个认知，与他根深蒂固的、将一切视为工具或威胁的思维方式，产生了尖锐的冲突。研究欲仍在沸腾，但一种更原始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类似于“责任”或“关照”的模糊概念，极其笨拙地、试图挤入他那被毒理和阴谋占据的大脑。

宫远徵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僵硬。他捏着油纸包，看着眼前这个等待投喂的小不点，第一次感到，处理一个“会饿的活物”，比配置最复杂的毒药、设计最精巧的暗器，似乎还要……棘手得多。

试毒，变成了试菜。

研究对象，突然变成了需要喂饱的孩童。

而他，这个习惯于用毒药与冷漠掌控一切的徵宫宫主，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纲的“抚养责任”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