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某次宫尚角的来访。

那日午后，宫尚角来徵宫商议一批重要药材的押运路线和防卫事宜。事情似乎有些棘手，两人在书房谈了许久。小曦在隔壁的小厅里，由一位老仆陪着翻看图画书。她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严肃谈话声，大多是宫尚角沉稳有力的指令，偶尔夹杂着宫远徵简短的应和与询问。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宫尚角率先走了出来，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似乎还带着未散的凝肃。宫远徵跟在他身后，眉头微锁，像是在深思刚才的议题。

走到厅中，宫尚角停下脚步，转身对宫远徵又交代了最后几句，是关于加强徵宫近期警戒级别的命令。宫远徵认真听着，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角宫的一名侍卫匆匆从门外进来，对宫尚角低声禀报了什么。宫尚角听后，眉峰微动，只对宫远徵说了句“按方才议定的办，我还有事，先走了”，便转身，带着侍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徵宫，甚至没有如往常那般，对厅中安静坐着的小曦投去例行的一瞥。

宫远徵站在原地，望着兄长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唇微动，似乎还有话未说完，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想目送兄长离去。但宫尚角的步伐没有丝毫停留，转瞬间，连衣袂带起的风声都消散了。

书房门口，只剩下宫远徵一人。

小曦放下手中的图画书，从矮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宫远徵身边，仰头看他。

她看到爹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略显苍白的、精致的面容，眉头已经松开，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小曦就是觉得，爹爹好像……不太一样。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可周身的气息却仿佛在兄长离开的瞬间，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泄露出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空落。

那双总是幽深如寒潭、或闪烁着研究热忱、或凝结着冰冷防备的眼睛，此刻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显得有些失焦，里面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像是夜明珠被蒙上了一层极薄的尘灰。

小曦不太明白这种复杂的情绪，但她能感觉到，爹爹不开心。不是因为毒药配制失败，不是因为暗器机关出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失落。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宫远徵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微凉的指尖触感让宫远徵倏然回神。他低下头，看到小曦正仰着小脸，担忧地望着他。她头上的秘银琉璃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

“爹爹？”小曦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宫远徵看着女儿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心头那丝空落感仿佛被这声呼唤搅动了一下。他动了动嘴唇，想如往常般说句“没事”或“别烦”，但话语哽在喉咙里，没能立刻出口。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兄长离开得那样决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问一句他是否还有别的事情，也没有……像偶尔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或留下一句“做得不错”。而这个小东西，这个他最初视为麻烦、后来当作有趣样本、如今似乎有些习惯其存在的幼崽，却在他甚至未曾表露任何情绪的时候，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并拉住了他的手。

一种极其陌生、又异常尖锐的对比，猝不及防地刺入宫远徵惯于依赖兄长、也习惯于在兄长面前压抑自身情绪的心防。

兄长的目光总是投向更远的地方，肩负着整个宫门的重担，分给他的关注或许已是极限中的特例，却依旧如流星般短暂易逝。而这双拉住他的、温暖柔软的小手，这双盛满纯粹担忧的眼睛，却只看着他，只为他此刻细微的情绪波动而停留。

就在这时，小曦握紧了他的手指，用力摇了摇，仿佛想将他从某种无形的低落中拉出来。她看着宫远徵的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无比笃定、仿佛在陈述世间最不容置疑真理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爹爹，没关系。”

她顿了顿，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充满安抚力量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喜爱与依赖。

“小曦最喜欢爹爹了！”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回荡。

“……”

宫远徵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落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之上。坚硬的冰面被这纯粹而炽热的话语狠狠凿开一道裂缝，冰冷的湖水之下，某种从未被触及、甚至从未被他自身清晰认知过的情感暗流，汹涌地翻腾起来，冲击着他严密设防的灵魂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