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路旁秋日疏朗的天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眼神是空的，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这天地间熙熙攘攘、路旁饥寒垂死的孩童，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遥远的屏障。

楼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会停下吗？他会看见她吗？

晨晞的心跳在冰冷的躯体里微弱地鼓动。她想张口呼救，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一点“嗬嗬”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青灰色的马蹄踏过她眼前的土地，溅起一点微尘。车轮滚动，眼看就要从她身旁经过。

那一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晨晞艰难地抬起了右臂，那么小，那么脏，那么无力的一只手臂，朝着楼车的方向，手指虚虚地抓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

“吁——”

缰绳收紧的声音。马蹄声停驻。

车轮的“嘎吱”声，停了。

楼车，恰好停在了与她平行，略靠前一点的位置。她能看见车厢木壁上那朵墨莲清晰的一角。

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片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从车辕上下来了。

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干净，踏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在她身侧停下。

晨晞的视线被阴影笼罩。她用尽全部意志，将眼珠向上转动。

逆着光，她看清了低头看向她的那张脸。

正是那驾车的男子。此刻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容貌。眉毛舒展，眼型是好看的，眼尾微微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岁月或倦意留下的痕迹。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得上清俊温和，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像秋日深潭的水，映不出什么情绪。

他蹲下身，离她近了些，目光落在她脏污的小脸和干裂的嘴唇上，扫过她单薄破烂的衣衫，最后对上她勉强睁着的、祈求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没有嫌弃，也没有好奇。像是在打量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或是一株被风吹折的草。

他看了她大约两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并不是来扶她或抱她，而是探向她的颈侧，似乎想确认什么。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晨晞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麻烦”的了然。

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回莲花楼旁。

晨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打算管吗？也对，这乱世，路边饿殍并不罕见，一个带着奇特楼车、眼神疏离的独行客，有什么理由招惹麻烦？

就在她意识又要陷入黑暗时，那脚步声又折返了。

男子手里多了一个粗陶碗和一个皮质水囊。他再次蹲下，拔开水囊塞子，将清水倒入碗中。然后，他将陶碗凑到晨晞唇边。

清冽的水碰触到干裂的嘴唇，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甘洌与救赎。

晨晞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力气微微抬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水流进喉咙，滋润着火烧火燎的干渴。她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水洒了一些在胸前。

男子移开碗，等她咳完，又递过来，依旧沉默，动作不算温柔，却也没有不耐烦。

一碗水下肚，晨晞觉得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知觉，眼前的黑雾也散去些许。她终于能更清晰地看他，看他平淡无波的眉眼，看他递过水囊后，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看起来干硬粗糙的饼。

他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晨晞张口含住，用唾液慢慢软化，一点点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却带来了真实的、活着的实感。

他喂她吃了小半块饼，便收起油纸包和水囊。然后，他再次看向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有些清润，却透着疏离：

“能起来吗？”

晨晞试着动了动，摇头。她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男子沉默了一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是错觉。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而是托住她的腋下和腿弯，稍一用力，将她从浅沟里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稳定有力，怀抱不算温暖，却隔绝了地面的冰冷和尘土。晨晞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脏兮兮的小脸靠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襟上，闻到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木头的干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