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神，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什么东西触碰到的感觉，让他想要立刻转身离开。

他挪开视线，重新看向差役，语气依旧平稳：“若官府不便收容，镇上可有善堂、庵堂或可靠人家暂时寄养？所需费用，在下可酌情……”

“没有没有。”差役连连摆手，打断他的话，“咱们小地方，哪有什么善堂。庵堂倒是有个静心庵，可那是清修之地，不收养孩童。至于人家……谁家愿意平白添张嘴吃饭？还是来历不明的。”他打量着李莲花，“先生，我看您也是体面人，何必如此推拒？这孩子与您有缘，您就当积德行善了。过几日，说不定她家里人就找来了呢？”

李莲花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这差役摆明了不想揽事。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既如此，打扰了。”说罢，他转身欲走。

可抓着他衣角的小手没有松开，反而因为他的动作攥得更紧。晨晞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却没放手。

李莲花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孩子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只是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差役在后面凉凉地补了一句：“瞧瞧，这孩子是真离不开您了。”

李莲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那点微澜已归于平静的深潭。他弯腰，再次将晨晞抱了起来——这次的动作似乎比之前自然了一点点，至少没有明显的迟疑。

他没有再看那差役，抱着孩子走出了宣正堂。

夕阳西下，将他和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人更少了，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李莲花抱着晨晞，站在莲花楼旁，没有立刻上车。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看着远处逐渐沉入暮色的屋檐。

怀里的孩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她能乖乖地让他抱着，不哭不闹，只是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麻烦。”

然后，他抱着她，走向旁边一个尚未收摊的炊饼摊子。摊主是个面善的老汉。

“两个炊饼，一碗热汤。”李莲花说道，将晨晞放在摊子旁一条矮凳上。

热汤很快端上来，是简单的菜叶汤，上面飘着几点油星。炊饼也是刚出炉的，带着麦香。

李莲花将汤碗推到晨晞面前，又把一个炊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

“吃。”他说。

晨晞看看他，又看看食物，小心翼翼拿起木勺，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热汤下肚，驱散了最后的寒意。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李莲花坐在她对面，没有吃自己的那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拿起另一个炊饼，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动作斯文，咀嚼无声。

吃完，付过钱。李莲花再次抱起晨晞，走向莲花楼。

这次，他没有将她放在车辕上，而是抱着她，走到楼车侧面，那里有一扇窄门。他单手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些简单陈设。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她走了进去。

楼内空间比他想象的要……整洁，但也空旷得近乎冷清。一层像是个简易的起居兼药室，靠墙是一张窄榻，铺着素色布褥。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靠另一侧墙是多宝阁般的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和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和李莲花身上的味道一样。

李莲花将晨晞放在那张窄榻上。

“今夜在此歇息。”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明日……再说。”

说罢，他转身走到桌边，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些许昏暗，也让这冷清的空间多了点暖意。

晨晞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看着他忙碌。他先是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床略薄的干净布褥，犹豫了一下，还是铺在了榻上，替换掉原本的那套——大概是不想被她身上的尘土弄脏。然后又拿出一个铜盆，从屋角一个带盖的大木桶里舀了些清水，放在榻边的矮凳上。

“自己擦洗。”他指指盆，又拿出块干净的粗布巾放在旁边，随后便走到多宝阁前，背对着她，似乎开始整理那些瓶罐，不再理会她。

晨晞看着那盆清水，又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脚和衣服。她乖乖地挪到盆边，用布巾蘸了水，一点点擦拭脸颊和手臂。水很凉，但她擦得很认真。

室内一时只有细微的水声和他偶尔摆放药瓶的轻响。

等她勉强将自己收拾得干净了些，李莲花也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洗净后露出原本白皙肤色的小脸，没说什么，走过来端走了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