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数到第三十七只路过蚂蚁时，郑府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莲花从里面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那位管家。管家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残留惊疑的表情，对李莲花的态度颇为恭敬，一路送至门外，嘴里还说着“有劳先生费心”、“我家老爷静候佳音”之类的话。

李莲花微微颔首，并不多言。待管家回转，他才转身，朝槐树下走来。

晨晞立刻站起来。

李莲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纸包温热，里面是两块镇上常见的芝麻糕。

“吃。”他说，随即补充，“边走边吃。”

晨晞接过糕点，小口咬起来，甜香在口中化开。她跟着李莲花，这次却不是回莲花楼的方向，而是朝着镇外走去。

“去何处？”她忍不住小声问，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坟山。”李莲花简短答道，目光平视前方，步履依旧平稳。

出了镇子，沿一条小路蜿蜒向上，行人渐稀，林木渐密。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布满落叶的山道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坟冢林立，纸幡飘摇，正是镇外百姓安葬先人的坟山。

在一处显然是新修不久、规制颇大的坟茔前，已有几个郑府家丁和一位身着绸衫、面容愁苦的老者等候。坟前香烛纸马俱全，墓碑上刻着“郑门王氏”字样。

李莲花走到近前，与那老者——郑老爷，略一拱手，便不再多言。他的目光落在坟茔上，仔细看了看封土、墓碑，又走到坟茔左右，观察地势和周围的草木。

郑老爷在一旁絮絮说道：“……拙荆上月急病去了，选的是上好的楠木棺，葬时也请人看过风水。谁知前日家中老仆来上坟，发现坟土似有异动，不敢擅专，报与我知。昨日请人开坟查看，棺木倒无异样，只是……只是拙荆身上的嫁衣，竟鲜亮如新，丝毫未见腐朽！这、这已是大半月过去，寻常衣物早已……此事已惊动四邻，流言纷纷，都说是不祥，或是拙荆有心愿未了……”他说着，老泪纵横，既有悲伤，更多的却是恐惧与惶惑。

李莲花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郑老爷说完，他才开口道：“开棺。”

郑老爷吃了一惊，有些犹豫：“这……惊扰亡者……”

“若想解惑，便需查看。”李莲花语气平淡，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否则，流言永无休止。”

郑老爷挣扎片刻，终究恐惧压过了忌讳，一咬牙，挥手示意家丁动手。

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上前，先用工具小心掘开封土，露出里面漆黑的棺木。棺盖被撬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泥土、木头和奇异药味的复杂气息弥漫开来。

晨晞被李莲花拉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但他并未阻止她看向棺内。或许，在他眼中，三岁孩童的视线，并不足以构成对亡者的冒犯，也看不懂太多恐惧。

棺内，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女子静静躺着，面容平静，确已无生气。而正如郑老爷所言，她身上那套绣工精美的嫁衣，竟真的大异寻常——绸缎依旧鲜亮夺目，金线刺绣灿然生辉，全无埋藏地下月余应有的晦暗、朽败或湿腐痕迹，甚至连泥土都似乎很少沾染。在这阴森的坟地、漆黑的棺木衬托下，那抹红显得格外诡异刺眼。

周围的家丁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郑老爷更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李莲花却上前一步。他俯身，凑近棺木，目光如电，仔细审视那嫁衣的布料、针脚、乃至棺木内壁。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隔着帕子，极轻地触了触嫁衣的袖口，然后凑到鼻端，极其细微地嗅了一下。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不是诡异的不腐嫁衣，而只是一件待鉴的古物。晨晞远远看着，只见他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观察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李莲花直起身，对郑老爷道：“合棺吧。”

棺盖重新合拢，泥土覆上。郑老爷急切问道：“先生，可看出什么端倪？这、这究竟是吉是凶？”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坟茔旁，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生长得格外茂盛的野草上。那草叶片肥厚，茎秆微紫，与周围同类略有不同。

他走过去，弯腰拔起一株，在指间捻了捻，又闻了闻。

然后，他转身，对满脸期盼与恐惧的郑老爷平静道：“非吉非凶，人为而已。”

“人为？”郑老爷愕然。

“嗯。”李莲花将手中那株草递给他看，“此草名‘紫衣’，并不罕见，但其汁液混合几种特殊矿物研磨后，浸染丝帛，可令其色泽经久不衰，且有一定防虫防腐之效，但绝无可能令衣物完全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