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李莲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迫人，“或者，夫人希望在下请郑老爷亲自查验？”

郑老爷此刻也已反应过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周氏和她紧捂的香囊，沉声道：“周氏，摘下！”

周氏身体微微颤抖，在郑老爷和李莲花的注视下，终是脸色惨白地，慢慢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递了过去，手指都在发颤。

李莲花接过香囊，并不急于打开。他先是将香囊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然后，他用指尖挑开香囊的系绳，将里面的香料尽数倒在身旁的茶几上。

除了常见的干花、艾草等物，几颗深褐色、不起眼、微微有些油脂光泽的细小种子状物体，混杂其中。

李莲花拈起一颗，指尖微微用力捻开，更加浓郁奇特的甜腻气味散发出来。他又将捻碎的粉末凑近鼻端，闭目细辨片刻，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郑老爷，”他转向目瞪口呆的郑老爷，声音清晰，“若在下所料不差，此物并非‘紫衣草’，而是产自南疆的一种罕见树胶，名唤‘千年蠹’。此物本身香气特殊，有极强驱虫之效，少量使用无害。但若是将其提炼的胶质，以特殊手法混入染料或直接涂抹于丝帛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周氏和抖如筛糠的刘嬷嬷。

“其功效，绝非‘紫衣草’那般仅能延缓色泽消退，而是能真正令织物在特定环境下（如密闭棺木）长时间保持不腐不蠹，且会散发与这香囊相似的甜腻气味。只是此物提炼不易，价格昂贵，且气味独特，不易掩盖。”

他看向周氏，语气平静无波：“夫人香囊中混有此物，并非为了安神吧？想必是方便随时取用，或是……在接近棺木、查验嫁衣时，让衣物沾染上足够的气息和微量胶质？事后，即便有人察觉棺内气味有异，夫人也可推说是自己身上香囊沾染，或是棺木防腐处理所致，对吗？”

“至于动机……”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周氏发间那支看似素净、实则镶嵌着细小宝石的银簪上，又掠过她虽着素衣、但用料极为考究的衣料，“伪造先夫人‘嫁衣不腐’的神异之象，引发流言，令郑老爷疑神疑鬼，家宅不安。待时机成熟，或许再结合其他手段，便可进一步达成所愿——比如，彻底掌控内宅，乃至……影响外事？毕竟，心神不宁、流言缠身的老爷，总比清醒理智时，更容易被亲近之人左右。”

“不！不是的！你胡说！”周氏尖声叫起来，仪态尽失，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刘嬷嬷，“是她！定是这老奴怀恨在心，偷偷用了我的香药！对，定是如此！”

刘嬷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主母，老泪纵横：“夫人！您怎能如此诬蔑老奴！明明是您让老奴在最后查验时，用蘸了香囊里‘特殊香料’的软布，轻轻擦拭嫁衣的领口袖缘，说是什么‘祈福’、‘让夫人走得体面’！老奴愚钝，信了您的话啊！”

人证物证俱在，周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郑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莲花不再看这场闹剧。他弯腰，将茶几上那几颗“千年蠹”胶粒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然后，他牵起一直仰头看着他的晨晞的小手。

“真相已白，后续乃贵府家事，在下不便参与。”他对勉强稳住心神的郑老爷微微颔首，“告辞。”

走出郑府，阳光正好。街市上的喧嚣扑面而来，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算计与背叛的宅门暗斗只是一场短暂的幻影。

晨晞被李莲花牵着手，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她偷偷抬头看他，见他神色依旧疏淡，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走了几步，李莲花忽然停下。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孩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往常略久一些。然后，他松开牵着她的手，走到旁边一个卖饴糖的小摊前，买了一小包糖渍梅子，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给。”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晨晞接过还温热的纸包，甜甜的香气钻进鼻子。她仰起小脸，对着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属于孩子的干净笑容。

李莲花看着她弯弯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往常略微放缓了那么一丝，恰好能让身后捧着梅子、小口咬着、步履还有些蹒跚的孩子，能够不太费力地跟上。

阳光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靠得很近。那包甜蜜的滋味在晨晞口中化开，而某些更为细微的、关乎信任与默契的东西，似乎也在这起由童言无意点破的迷案之后，于两人之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