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去留之间

日头西斜，将郑府高耸的门楼影子拉得老长。黑漆大门外，郑老爷亲自将李莲花与晨晞送出，比起昨日的愁苦惊惶，他此刻脸上虽仍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与深深的感激。

“李先生大恩，没齿难忘！”郑老爷再次深深一揖，身后管家立刻奉上一个比昨日更加鼓囊的锦囊，看形状，里面除了银锭，似乎还有个小巧的硬物。“区区谢仪，实在不足挂齿，权当给先生……和这位小娘子添些衣食。”他目光慈和地看了眼挨着李莲花站着的晨晞，显然将她也视作了李莲花的家眷。

李莲花并未推辞，坦然接过，入手分量颇沉。他略一颔首：“郑老爷客气。家宅之事，既已明晰，还望善加处置，以安人心，亦慰亡者。”

“是是是，老朽省得，省得。”郑老爷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那毒妇与恶奴，老朽断不会轻饶！只是这家丑……”他面露难色。

“在下只是游方郎中，偶然路过，解一桩奇症罢了。”李莲花语气平淡，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郑老爷彻底放下心来，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直将他们送至街口，方才回转。

回莲花楼的路上，已是傍晚时分。街边食肆飘出饭菜香气，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李莲花将那个沉重的锦囊随意揣入怀中，步履依旧从容。晨晞走在他身侧，怀里还抱着那包没吃完的糖渍梅子，时不时捏一颗含在嘴里，酸甜的滋味让她眯起了眼睛。

路过一个卖热汤饼的摊子时，李莲花停下脚步，买了两份。滚烫的汤饼用粗陶碗装着，汤汁清亮，饼子吸饱了汁水，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他就站在摊子旁，将一碗递给晨晞，自己端着另一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晨晞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吃起来。热汤下肚，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凉意，也熨帖了因一日奔波而空乏的肠胃。她偷偷抬眼看他，见他低头吃着汤饼，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和垂下的眼睫线条清晰。他似乎……比平日里更沉默些。

吃完汤饼，李莲花付了钱，带着她继续往回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莲花楼，而是拐进了镇中一条相对宽敞、铺着整齐石板的街道。街道尽头，是一座看起来颇为规整的院落，粉墙黛瓦，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写着“慈幼局”三个字。门口有几个年纪不等的孩童在玩耍，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虽不华贵，倒也干净整齐。院内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李莲花在慈幼局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又扫过门口那些玩耍的孩童，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处普通的街景。

晨晞心中却微微一紧。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李莲花低头看向她，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平淡：“此处是官办的慈幼局，收容孤苦无依的孩童，管衣食，授蒙学，直至成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郑老爷所赠颇丰。”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除却盘缠，尚有余力为你在此谋一安身之所。此地有规矩，有同伴，有师长，远比跟着我……四处漂泊，三餐不定，要好得多。”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确保一个三岁孩子也能大致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哄骗，没有美化，也没有刻意渲染离别的伤感，只是平静地摆出他认为对她“更好”的选择。

晨晞仰着小脸看他，怀里抱着的梅子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立刻哭闹，也没有说“不要”，只是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他，小嘴抿得紧紧的，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李莲花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不安，还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近乎执拗的认定。他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慈幼局的门口。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正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管事模样，面容和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色又暗了一分，慈幼局门口玩耍的孩童被叫了进去，读书声也停了。

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先回去。”他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朝着莲花楼停驻的河畔方向走去。

晨晞立刻跟上，小手重新抓住他微凉的衣角，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

回到莲花楼，夜幕已完全降临。李莲花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看书或整理药材，而是坐在桌边，从怀中取出郑老爷给的那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