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几锭成色不错的银子，果然还有一块质地上乘、未经雕琢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李莲花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他将银钱和玉佩分开，银子重新收好，玉佩则放在桌角显眼处。

然后，他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片刻，才落下去。字迹是他一贯的隽秀工整，内容却简洁——是一封写给慈幼局管事的推荐信，说明孩童来历（含糊带过），称赞其品性，并言明愿捐资若干，只求收容教养。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在权衡什么。写完，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立刻封缄。

夜渐深，河畔风声呜咽，吹得楼窗微微作响。李莲花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去榻上休息。

晨晞躺在榻上，裹着那件属于李莲花的青色外衫，衣衫上清苦的药草味幽幽萦绕。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莲花傍晚时平静的话语，和慈幼局那块冰冷的匾额。身体深处，一种陌生的、来势汹汹的热度，正悄然蔓延开来。或许是日间奔波劳累，或许是心绪起伏，又或许是这具三岁孩童的身体本就孱弱，经不起太多折腾。

起初只是觉得冷，即便裹着衣服也微微发抖。然后，额头开始发烫，喉咙干痛，四肢百骸像被拆开又胡乱组装般酸软无力。意识在灼热中逐渐模糊，混混沌沌。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逃荒的雨夜，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衣，怎么也找不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又冷又怕。然后画面一闪，是李莲花递过来的那碗清水，是他生硬拍抚她后背的手掌，是他买给她的糖渍梅子的甜香……

“……冷……”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椅子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阿婆……别丢下我……”带着哭腔的呓语，断断续续。

黑暗中，脚步声靠近。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停留片刻。

那手掌顿了顿，收回。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布料摩擦声，以及极力放轻的、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很快，那微凉的手掌再次贴上她的额头，这次带来一块浸湿了的冰凉布巾。布巾被小心地敷在她滚烫的额上，带来些许清凉的慰藉。干燥起皮的嘴唇被温柔地撬开，微温的清水一点点喂入。

“咳……咳咳……”她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一只手臂略显生硬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扶起一些，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那拍抚起初依旧带着李莲花式的笨拙和克制，但随着她难受的呜咽，力道渐渐放缓，节奏也温和下来。

“爹……爹……”在又一次咳嗽的间隙，她烧得糊涂，半梦半醒间，将心底最深处、混杂着对过去世界和当下依恋的恐惧喊了出来，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呜咽，“别走……别丢下我……”

那只拍抚着她后背的手，骤然停住。

黑暗浓稠如墨，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天光，勾勒出榻边人僵直的轮廓。他维持着半扶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那停滞的手才重新动起来，拍抚的动作变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一夜忽冷忽热，意识浮沉。每一次难受醒转，或渴求清凉，或陷入梦魇惊悸，总有一只微凉的手及时为她更换额上布巾，喂入温水，或者，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生涩却坚持地轻拍她的背脊。

那拍抚并不多么温柔熟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仿佛黑暗中唯一的锚点，将她从混乱灼热的痛苦之海中，一次次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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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透出第一缕蟹壳青时，晨晞的高热终于退去些许，陷入沉沉睡乡，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李莲花轻轻收回不知何时已变得有些僵硬的手臂。他坐在榻边矮凳上，就这么守了一夜。脸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愈发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情是彻夜未眠的疲惫，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静静看了熟睡的孩子一会儿，目光掠过她因发热而汗湿的鬓发，和依旧拧着的细小眉头。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

那张写好的推荐信，还摊在桌面上，墨迹已干。

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工整，理由充分，安排看似妥帖。

看了许久。

最终，他走到那个小小的铁皮炉子旁，用火折子点燃了炉膛里残留的几根细小柴薪。火苗窜起，带来一丝暖意和光亮。

他将那张信纸，一角凑近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