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不是他认为李莲花心肠坏，而是……这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麻烦滚开”，怎么会突然耐下性子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幼童？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人难以置信。

李莲花似乎懒得解释，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认真解释。他只是又淡淡瞥了方多病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与你无关，少管闲事”。

然后，他微微低头，对藏在身后的晨晞说道：“无事，进去吧。”语气比对上方多病时，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刻意的疏离，但依旧算不上温和，只是平常。

晨晞仰头看看他，又怯生生地瞅了瞅门外那个衣着华丽、表情丰富的陌生大哥哥，小手把李莲花的衣角攥得更紧，听话地又往门内缩了缩，却没有立刻离开，仍从李莲花身侧露出小半张脸，好奇又警惕地观察着。

方多病被李莲花这明目张胆的敷衍和转移话题气得够呛，但同时也被那孩子小动物般警惕又依赖李莲花的模样勾起了更多好奇。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了策略，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和蔼可亲、人畜无害的笑容（虽然因为之前的震惊，这笑容看起来有点扭曲），弯下腰，尽量将声音放柔放缓，对着晨晞道：

“小妹妹，你别怕，哥哥不是坏人。哥哥是你……嗯，是你李叔叔的朋友。”他含糊了一下称呼，从怀里一阵摸索，居然真掏出个小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甜香诱人。“来，哥哥请你吃糖，可甜了。”

他试图用糖拉近距离，打探情报。这一招对付寻常小孩或许有效。

然而，晨晞只是看了一眼那漂亮的糖果，又迅速将视线移回李莲花身上，非但没有上前，反而更往李莲花腿后躲了躲，小身子几乎完全藏到了李莲花身后，只留下一缕靛蓝色发绳晃了晃。

方多病举着糖，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他尴尬之际，一直没什么大动作的李莲花，忽然动了。

他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出夸张的防护姿态，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左侧微微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

恰好将躲在他身后的晨晞，完全挡在了自己与方多病之间，阻隔了方多病递糖的路线和所有可能的视线接触。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疏淡，仿佛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但那个角度，那种下意识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方多病。

不仅如此，在李莲花挪步的同时，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抬起来，落在了方多病脸上。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激烈情绪，却像秋日深潭骤然凝结了一层薄冰，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疏离与防备。不是面对敌人时的锋利，而是一种更隐晦的、划分界限的警告——离远点。

方多病伸出去递糖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桂花糖的甜香似乎都染上了一丝尴尬的意味。

他彻底愣住了。

如果说刚才看到孩子是震惊，那么此刻，李莲花这细微却再明显不过的维护和防备，带给方多病的则是更深层次的、颠覆认知的冲击。

李莲花……在保护这个孩子。

不仅仅是将她带在身边那么简单。他在用他自己那种沉默的、别扭的、却异常坚实的方式，将她纳入自己的安全范围，甚至下意识地排斥他人的过分靠近和探究。

方多病认识李莲花时间不短，追着他跑了大半个江湖，自认为也算见识过他各种面目——冷淡的、疏离的、嘲讽的、偶尔露出锋芒又迅速藏起的、还有那深不见底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但他从未见过李莲花对任何人流露出如此清晰的保护欲，哪怕是这种带着冷硬外壳的保护欲。

这太不“李莲花”了。

方多病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拿着糖的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和一种更加执拗的好奇。他看了看被李莲花挡得严严实实的方向，又盯着李莲花那双恢复平静、却依旧隔着一层冰的眼睛。

李莲花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戒备只是方多病的错觉。他甚至轻轻拍了拍身后晨晞的小肩膀，语气恢复平淡：“去桌边坐着。”

晨晞这次乖乖地“嗯”了一声，松开了他的衣角，小小的脚步声哒哒地跑回了楼内深处。

门口，又只剩下李莲花和方多病两人对峙。

沉默再次蔓延，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方多病脸上的震惊和恼火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探究、不信邪和“小爷我今天非要弄明白”的倔强光芒。他上下打量着李莲花，从对方那身半旧的青布衣，到腰间那柄不起眼的佩剑，再到那张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显苍白几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