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方多病——这锦衣少年，所有的气势、准备好的连珠炮似的质问，在目光触及李莲花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被打扰后淡淡倦意的脸时，猛地噎在了喉咙里。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些，像是确认什么，上上下下将李莲花扫视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底板，仿佛要找出眼前之人是假冒的证据。

“李……莲花？”他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语气里的笃定变成了惊疑不定，举着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方少侠，久违。何事如此急切，拍坏在下的门，可是要赔的。”

这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噎死人的语调！方多病浑身一个激灵，确定了，就是这家伙没错！那股被追了三个州县的憋屈火气“噌”一下又冒了上来。

“赔门？李莲花！你先给我说清楚！上次在青州，你说去去就回，让我在客栈等你，结果呢？小爷我等了三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还有上上次在临江……”方多病机关枪似的开始控诉，俊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李莲花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在他喘气的间隙，还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楼内是否还有其他动静，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这少年聒噪。

方多病正说到愤慨处，忽见李莲花侧头的动作，以及那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李莲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李莲花身后，那扇半开的门缝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一个约莫三岁、梳着个歪歪扭扭小发髻的女童，正睁着一双圆溜溜、清澈又带着点好奇和怯生生的大眼睛，从李莲花腿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瞧。孩子的脸颊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眸子干净明亮，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用布带草草系住的旧衣服，小手紧紧攥着李莲花垂在身侧的衣摆。

方多病如同被点了穴道，瞬间僵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又猛地抬头看看一脸平静（甚至隐隐有点“看吧，就是这样”的无奈）的李莲花，然后再低头看看那个紧紧依偎着李莲花的孩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对着粗布青衫的江湖游医，以及游医腿边突然冒出来的、疑似其家眷的三岁幼童，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莫名滑稽的画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

方多病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先是指了指晨晞，又指向李莲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撼：

“她……她是谁？李莲花，这、这孩子……你、你什么时候……不是，你从哪里弄来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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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故人忽来（下）

空气仿佛被方多病那声变调的质问给冻住了。河畔的风还在吹，柳枝轻摇，远处镇上的喧嚣模糊地传来，却都成了这一刻古怪静默的背景音。

方多病的手指还僵在半空，直直指着李莲花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晨晞，脸上混杂着惊骇、茫然、困惑，以及一种“我是不是赶路太久出现幻觉了”的自我怀疑。他那身光鲜亮丽的云纹锦缎在阳光下格外晃眼，却衬得他此刻的表情更加呆滞。

李莲花面对着这位显然受到巨大冲击的故人，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他甚至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将身后探头的晨晞往门内掩了掩，只留给孩子一个更安全的观察角度。

“方少侠，”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天气，“许久不见，嗓门见长。”

“你……我……”方多病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放下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定睛看去。没错，不是幻觉！李莲花，那个神出鬼没、一身秘密、对谁都隔着三丈远的李莲花，身边真真切切地跟着个丁点大的孩子！孩子还揪着他的衣角！

“李莲花！”方多病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千里追人的气势，但声音里的震惊还是压不住，“你别打岔！这到底怎么回事？这孩子……是你亲戚家的？路上捡的？还是……”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江湖传闻、阴谋诡计、甚至李莲花那不为人知的过往，眼神都变得警惕起来。

李莲花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敷衍得近乎刻意：“偶遇罢了。”

“偶遇？”方多病音量拔高，“偶遇你就带在身边？李莲花，你当我三岁小孩好糊弄吗？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这么……”他卡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这离奇景象，“这么有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