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依旧蹲在地上、有些沮丧的孩子，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她刚梳好不久、还有些歪斜的小发髻顶。

“去那边坐着。”他指了指楼车阴影下的一块干净石头，“若有飞鸟或鸡鸭来叨扰，便喊我。”

这算不上夸奖，甚至算不上明确的指令，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责怪。

晨晞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跑到那块石头边坐下，挺直小身板，像个尽职的小卫士，警惕地望向四周，仿佛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飞禽走兽会来偷吃草药。

李莲花看着她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转身，继续他井井有条的晾晒工作。

阳光温暖，河风轻柔。莲花楼旁，大人从容晒药，孩童“认真”守备。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柳枝上啾啾鸣叫，偷眼瞧着这新奇的一幕。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揉碎，掺进药香与阳光里，酿成一种平淡却真实的、名为“相依”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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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故人忽来（上）

晒药的午后，时光被拉得悠长。李莲花将最后一批需要阴干的根茎类药材仔细铺在楼内通风的竹匾上，晨晞就趴在一旁的矮桌边，用李莲花给她的一小截炭笔和几张粗糙的草纸，笨拙地涂画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勉强能看出是朵莲花，旁边还有个更小的人形。

李莲花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颈，目光扫过孩子专注的侧脸和那稚嫩的画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去净手时，脚步比平日略轻缓了些。

楼内安静，只有河风穿过窗隙的细微呜咽，以及远处镇子隐约传来的市声。这份宁静却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几声略显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河畔的静谧。蹄声在莲花楼附近骤然停驻，随即是重物落地声——有人利落下马。

紧接着，一个清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甚至有那么点气冲冲的少年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猛地炸响在楼外：

“李莲花！李莲花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的主人显然内力不弱，中气十足，震得楼窗似乎都嗡嗡轻响。那语调里混杂着久寻不到的恼火、终于逮住人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趴在桌边的晨晞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痕迹。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正用布巾擦拭手上的水渍。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他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若非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察觉。随即，他神色如常地继续擦干手指，将布巾搭回架子上，仿佛外面那石破天惊的叫喊与他毫无干系。

“李莲花！你别装聋作哑！小爷我追了你三个州县！这次你别想再溜！”外面的少年不依不饶，脚步声咚咚响，似乎已走到楼门前，还夹杂着佩剑与衣料摩擦的声响，“你有本事躲，你有本事开门啊！”

晨晞有些不安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李莲花身边，小手习惯性地抓住他微凉的衣角，仰头看着他，大眼睛里写着疑问和一点点被惊扰的怯意。

李莲花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又抬眸望向紧闭的楼门。门外，叫嚷声还在继续，甚至开始夹杂着毫不客气的拍门声，砰砰作响。

“李、莲、花！”

拍门声又响了几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冲动。

终于，李莲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太轻，瞬间淹没在门外持续的噪音里。他抬手，轻轻拂开晨晞抓着他衣角的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稍远些，然后才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楼门。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与门外急火攻心的拍门声形成鲜明对比。走到门边，他并未立刻开门，而是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袖口，又抬手，将垂落颊边的一缕散发拢到耳后——这些细微的动作，似乎透露出一点与平日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刻意为之的镇定。

“砰！砰！” 拍门声又起。

李莲花的手搭上了门闩。

“吱呀——”

陈旧但结实的木门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午后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李莲花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并未完全走出，只是堪堪挡住门口，青色布衣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

门外，拍门的手还举在半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身裁剪合体的云纹锦缎劲装，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柄装饰精美、剑鞘镶着宝石的长剑。他身量颇高，肩宽腿长，此刻因拍门动作而微微前倾，一张俊朗的脸上，眉毛扬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显然正蓄足了气势准备继续喊话。阳光落在他身上，锦衣华服与名贵佩剑熠熠生辉，与眼前这朴素得近乎寒酸的莲花楼、以及楼门口那穿着半旧布衣的李莲花，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