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中，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又寻常的活计。偶尔，他会停下来，试着从晨晞身高的视角去看某个地方，蹙眉思索，然后再做调整。

晨晞就像个小监工，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偶尔在他需要空出手时，帮他扶一下暂时搁在地上的药瓶，或是递过去一根合适的钉子——尽管她常常递错，把短钉当成小木棍递给他。

李莲花接过她递错的“钉子”，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拿过真正的钉子，继续敲打。直到有一次，晨晞见他似乎要钉一个高处的小木架，便兴冲冲地搬来她坐的矮凳，想垫脚帮他递工具。凳子还没搬稳，她自己先踉跄了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及时伸过来，稳住了凳子，也扶住了她。

“莫要攀高。”李莲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站远些。”

晨晞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后几步。

改造工程告一段落时，已近午时。莲花楼内部看起来似乎没太大变化，但仔细瞧，许多细微之处都做了调整，少了几分随性不羁的“江湖气”，多了些刻意为之的、对稚嫩生命的笨拙防护。

李莲花洗了手，走到晨晞面前。晨晞的头发因为病后虚弱出汗，又跟着他跑来跑去，早已散乱得不成样子，几缕软发黏在额角颊边。

李莲花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多宝阁某个角落里，翻出一把半旧的、齿距宽大的木梳，又找出一根崭新的、靛蓝色的柔软发绳。

“坐下。”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晨晞依言坐好。李莲花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他似乎从未做过这种事，梳齿偶尔会勾到打结的发丝，引得晨晞轻轻“嘶”一声。每当这时，他手上的力道便会立刻放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缠结梳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解一道极其精密的机关锁。阳光从侧面窗子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上。

终于，所有头发都被梳顺。接下来是束发。李莲花拿着那根发绳，比划了几下，似乎回忆着曾经见过的孩童发式。他尝试将头发拢到头顶，束了几次，不是太高就是歪斜，不然就是束不紧，松松散散。最后一次，他勉强束成一个位于脑后的小小发髻，用发绳绕了几圈绑住。虽然依旧有些松散，发髻的形状也谈不上圆润，但至少是像个样子了。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总算完成”的松快。

“好了。”他说。

晨晞伸手摸了摸脑后那个有些歪斜、但绑得很仔细的小发髻，触手是柔软发绳的质感。她转过脸，对着李莲花，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李莲花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和那略显滑稽的发髻，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转身走向窗边，语气恢复平淡：“今日天色甚好，有些草药需晾晒。”

他说着，从多宝阁中层抱出几个扁平的竹筛，里面铺着各种需要晾晒的药材，走到楼外阳光充足的空地，一一摆开。

晨晞立刻跟了出去。

李莲花晒药很有章法，不同药性的药材分开放置，彼此间留有空隙。他一边摆放，一边随口告诉晨晞一些简单的名目：“这是薄荷，叶晒干，清热；那是紫苏，解表散寒；角落那些是前胡的根，需反复翻晒……”

晨晞听得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着头。等李莲花将几个竹筛都摆放妥当，转身去拿屋内的其他药材时，晨晞看着眼前一排排草药，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她看到李莲花刚才似乎漏掉了竹筛边缘几片卷曲的薄荷叶，便踮起脚，伸出小手，试图将它们拨弄到中间阳光更好的位置。可她手小，力道控制不好，一拨之下，非但没把薄荷叶拨到位，反而碰翻了旁边竹筛里几根细细的前胡根。前胡根滚落出来，沾上了尘土。

晨晞“呀”了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小手刚碰到沾了土的前胡根，李莲花已拿着新的药筛走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根药材，又看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脏兮兮前胡根、满脸无措的晨晞。

晨晞仰起小脸，眼巴巴看着他，准备迎接“添乱”的责备。

李莲花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走了过来。他没有责备，甚至没说什么，只是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那几根沾了土的前胡根，看了看，随手放到一边——这些已不能用了。然后，他将那个被碰歪的竹筛扶正，将被晨晞好心“帮忙”却弄得更乱的薄荷叶，重新用手轻轻拨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