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晨晞面前蹲下。

晨晞看着他靠近，眼泪流得更凶了，小小的身体拼命往后缩，却无处可退，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细微的呜咽。

李莲花伸出手，没有去抱她，也没有擦她的眼泪。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她那只死死攥着铜镜的小手上。

他的指尖冰凉。

轻轻掰开她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取出了那面沾满她汗水和泪水的铜镜。铜镜的镜面，在昏暗中模糊地映出他此刻冷峻的侧脸，和她惊恐的泪眼。

李莲花看着镜中的影像，又抬起眼，看向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薄唇紧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因为矿洞的回音和极度的压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你，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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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怒火·泪光

那柄在青石镇震慑地痞后便极少出鞘的长剑，此刻正紧握在李莲花手中。剑身依旧古朴无华，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走在最前，青衫下摆沾染了夜露与矿洞的尘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全然不见平日的从容。山风吹起他未曾束紧的几缕散发，在他紧绷的侧脸旁胡乱飞舞。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身后，方多病抱着哭到几乎脱力、仍在不住抽噎的晨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额上已见了汗。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目光一触及前方那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背影，所有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怀里的孩子轻得像片羽毛，却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小脸上泪痕交错，脏得像只花猫，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着，时不时抬起，怯生生地望一眼前方疾行的青色身影，又立刻受惊般垂下，将脸更深地埋进方多病肩头冰凉的锦缎里。

方多病只觉得心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又堵又闷。他气晨晞不听话，竟然偷偷跟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更心惊于李莲花此刻的状态——他从没见过李莲花这样。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锋利，也不是平日那种万事不挂心的疏离，而是一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爆裂开的……怒意？或者说，是比怒意更深沉、更让方多病看不懂的东西。

三人就在这诡异的沉默和孩童压抑的抽泣声中，回到了莲花楼停驻的空地。

楼门虚掩着，一如晨晞离开时的模样。里面那盏油灯大概已经燃尽，一片漆黑。

李莲花率先走到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砰”地一声，用力推开了门。门板撞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侧身让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山涧寒泉：“进去。”

方多病抱着晨晞，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挤进门内。楼内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星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时淡淡的米香，以及属于孩童的、温暖安心的气息，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多病摸索着将晨晞放在榻边，想去找火折子点亮油灯。

“不必点灯。”李莲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已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将最后一点微光也隔绝在外。黑暗如同实体，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只有三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李莲花没有动。他就站在门边那片浓重的黑暗里，只有手中那柄未曾归鞘的长剑，偶尔反射窗外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芒，闪过一点冰冷的光泽。

“方少侠，”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可否请你，暂避片刻。”

方多病一愣，下意识道：“我？李莲花，你……”

“我与她，有话要说。”李莲花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单独。”

方多病张了张嘴，看看黑暗中李莲花模糊却挺直的轮廓，又看看榻边缩成一团、仍在轻轻发抖的小小身影。他明白，这是“家事”。再担忧，再好奇，此刻他也没有立场留下。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就在外面。” 说罢，推开李莲花身侧的门，闪身出去了，又将门轻轻带上。

楼内，彻底只剩下“父女”二人。

黑暗浓稠，寂静无声。晨晞的抽噎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榻角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想让自己消失。她能感觉到，那道比黑暗更沉重、更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几个时辰。

“为什么？”李莲花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这三个字很轻，却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我出门前，如何叮嘱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