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晞愣了一下，迟疑地从榻上滑下来，走到桌边，仰头看他。

方多病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李莲花指着桌上那几缕磷光丝线：“认得此物？”

晨晞摇摇头。

“这是一种特制的丝线，产于南疆，名‘荧惑’。本身坚韧，且在炼制时混入了某种矿物粉末，白日不显，在无月无星的暗夜，或如矿洞般的绝对黑暗里，会自行发出此种微光。”李莲花解释得很慢，用词也尽量简单，“你今夜所见‘鬼影’，其飘忽移动、时聚时散，并非鬼魅神通，而是有人以此丝线为牵引，操纵某种轻薄皮影或特制织物，配合特殊地形与风声，造出的假象。”

晨晞瞪大了眼睛，看看那发光的丝线，又看看李莲花，小脸上满是惊奇：“是……是人装的？”

“嗯。”李莲花点头，拿起那面小铜镜，“而你用这镜子反射的微光，虽是无心，却恰好惊扰了操纵者。人在暗中操纵这等精细把戏，最忌意外光线干扰，尤其是指向性明确的光。光线一扰，操纵必生紊乱，‘鬼影’便露了痕迹，仓促退走，留下了这丝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晨晞脸上：“你能想到用镜子，是机变。但此等机变，不该用在以身犯险之上。今夜若非那‘鬼影’确系人为，若非你运气尚可未惊动操纵者本尊，后果不堪设想。你可明白？”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力量，将危险与侥幸摊开在孩子面前。

晨晞看着桌上那几缕诡异的丝线，又想起矿洞中那飘忽白影和尖锐怪声，再结合李莲花的话，小小的心里终于对“危险”有了更具体、也更后怕的认知。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刚换上的干净衣角，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我明白了……对不起，爹爹……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次的道歉，比之前的哭喊更显真心实意。

李莲花看着那颗低垂的、发顶柔软的小脑袋，静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敲额头，而是有些生疏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说了一句对她而言或许有些深奥的话，但动作里的缓和意味，晨晞感受得到。

方多病在一旁看着，心里啧啧称奇。李莲花这家伙，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哄孩子……嗯，虽然手段生硬了点，但好像也挺有效？

“那，”方多病忍不住插嘴，指着丝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顺着这丝线查？这玩意儿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处找吧？还有那矿洞里的机关痕迹……”

“不必了。”李莲花将丝线重新包好，“此事玉城矿务司自有管辖。装神弄鬼，不外乎为了掩人耳目，行盗采、私运或排除异己之实。线索已明，将其匿名告知管事之人即可。后续追查、抓捕，非你我之责，亦不宜再涉入过深。”

“啊？就这么算了？”方多病有些失望，“咱们好不容易……”

“方少侠，”李莲花打断他，目光平静，“你我皆是过客。江湖风波，能避则避。况且，”他看了一眼眼睛又开始打架的晨晞，“有更需在意之事。”

方多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晨晞虽然努力瞪大眼睛，但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显然困倦至极。他顿时明白了李莲花的意思，再纠缠下去，对孩子不好。他挠挠头，讪讪道：“……行吧，听你的。”

李莲花不再多言，俯身抱起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晨晞，将她送回那个有矮栏和厚毡帘的小小隔间。他替她掖好被角，想了想，又将那面小铜镜放在她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睡吧。”他低声道。

晨晞在半梦半醒间，小手摸索着抓住了铜镜的边缘，含糊地“嗯”了一声，蜷缩进温暖的被褥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

李莲花轻轻拉上了那幅深色的毡布帘，将那小小的安睡空间隔绝开来。

他走回外间，见方多病还在那里，便道：“今夜有劳。方少侠也早些歇息。”

方多病摆摆手：“没事没事。不过李莲花，你刚才说的‘更需在意之事’……”他挤挤眼睛，朝小隔间方向努了努嘴，“是不是指这个‘小意外’啊？”

李莲花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水盆边，开始清洗布巾，整理方才用过的东西。他背对着方多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怒火与后怕交织的冲突，只是寻常一日里的一段插曲。

方多病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又认真的笑：“我说，李莲花，你是不是……挺在乎这孩子的？嘴上凶得跟什么似的，手上倒是轻得很。怕她真吓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