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清洗布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声哗哗作响。半晌，就在方多病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听到了李莲花平静无波的声音：

“稚子无辜，既已同行，自当看顾。”

方多病挑眉：“只是看顾？我看不止吧？你给她弄那小窝的时候，可不是‘看顾’那么简单。还有刚才，你发那么大火……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没见你为什么事这么……”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上心过。”

李莲花拧干布巾，挂好，转过身来。油灯的光晕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神情是惯常的疏淡：“方少侠，好奇心过盛，并非好事。”

方多病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行行行，我不问。不过李莲花，接下来咱们去哪儿？还是继续往北？带着孩子，总得有个相对安稳点的地方吧？老是卷进这种事里，也不是办法。”

李莲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山野的清冷涌入，吹动了他颊边的散发。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矿区零星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余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先离开此地。”他缓缓道，“玉城之事，既已插手，便不宜久留。至于去处……”他略一沉吟，“往东北方向，有一处河谷，气候温润，物产也算丰富，或许可暂作休整。”

“河谷？好啊！”方多病立刻赞同，“有山有水，风景好，也安全！就这么定了！”他仿佛已经单方面规划好了行程。

李莲花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

夜更深了。方多病打了个哈欠，自去寻了个角落铺开随身带的毯子休息。楼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以及小隔间里传来孩子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李莲花独自坐在桌边，没有看书，也没有休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跳跃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桌上，那包诡异的磷光丝线安静地躺着，提醒着刚刚过去的危险。

许久，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下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或许方多病说得对。他确实……有些过于“上心”了。

这并非计划之内。这软弱的牵绊，这不受控的担忧，这因她涉险而骤然爆发的怒火与恐惧……都背离了他原本为自己设定的、平静走向终局的路径。

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理智地安排她的去处，应该像拂去衣上尘埃般，不为所动。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垂着厚毡帘的小小隔间。帘幕隔绝了视线，却似乎无法隔绝那份已然扎根的牵挂。

今夜她哭泣着说“怕爹爹不见了”时，那双盛满恐惧与依赖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

麻烦。

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

却不知是说这意外的同行，还是说自己那已然开始动摇的心防。

窗外，山风依旧呜咽，但莲花楼内，灯火温暖，一室安谧。波涛暗涌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旅程与更深沉的情感纠葛，正随着天边第一缕微光的浮现，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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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市集·莲花木雕

离开玉城地界后，山势渐缓，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疏落的村庄。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矿尘与硫磺味终于被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清香取代，连天色似乎都明净了几分。颠簸了数日的莲花楼，轮轴声也仿佛轻快了些。

这日晌午，他们途经一个规模不小的镇集，恰逢五日一次的市集。远远便能望见镇口人头攒动，各色旗帜幌子迎风招展，喧嚣的声浪随着秋风一阵阵飘来。

方多病第一个按捺不住，趴在车窗上，眼睛发亮：“李莲花，停车停车！咱们去逛逛市集吧！补给点新鲜吃食，也看看有什么好玩儿的！晨晞妹妹肯定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晨晞确实被那热闹景象吸引了，小脸贴着另一侧车窗，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李莲花驾着车，目光扫过那摩肩接踵的人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不喜这般拥挤喧闹之处，但看看身边两个跃跃欲试的“麻烦”，尤其是晨晞那写满渴望的小脸，终是轻勒缰绳，将莲花楼停在镇外一处僻静的林边。

“只逛半个时辰。”他跳下车辕，语气平淡地定下规矩，“方少侠，跟紧些，莫要走散。”这话是对两人说的，但目光主要落在方多病身上，显然对其跳脱性子不甚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