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晨晞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清晰的不安。

李莲花似乎这才察觉她探出头来，立刻松开抵唇的手，侧过脸，雨水顺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滑下。他朝她极快、也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示意她回去，同时声音略带急促地低斥：“进去！雨大。”

可晨晞没有听话地缩回去。她看着李莲花即便在喝止她时，眉宇间也飞快掠过的一丝极力隐忍的痛苦之色，还有那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嘴唇，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迅速扩大。她想起之前在玉城，爹爹发火时的样子虽然吓人，但脸色也没有这样难看过。

她小小的身子在车帘边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件让李莲花和车内方多病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费力地爬过高高的门槛，整个小身子挤到了车辕上，就蹲在李莲花腿边的窄小空隙里。风雨立刻将她单薄的衣衫打湿，小脸也溅上了冰冷的雨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出小手，攥成小小的拳头，学着记忆中李莲花在她生病时拍抚她后背的样子，一下，又一下，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地，轻轻捶打在李莲花紧绷的背脊上。

那力道对于成人而言几近于无，却带着孩子全然的担忧和想要让他好受一点的急切心意。

李莲花整个身体骤然僵住。背上传来的、隔着一层湿冷衣料的、极其轻柔的触碰，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那剧烈的、被他以内力死死压制的咳嗽冲动，在这稚拙的关怀下，竟有瞬间的失控迹象。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伴随着熟悉的、仿佛内脏被细密冰针攒刺的痛楚，从丹田深处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直冲咽喉。

他猛地抬手，这一次不是抵唇，而是用掌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手背青筋隐现，指缝间，似乎有一抹极淡的、几乎被雨水瞬间冲刷掉的颜色一闪而逝。

“晨晞！快回来！危险！”方多病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探身出来，一把将蹲在车辕上、已被雨水打湿大半的晨晞捞回车内，用披风将她裹住，“你这孩子！雨这么大，跑出去做什么！”

晨晞被方多病抱在怀里，眼睛却还望着车帘外，小脸上满是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咳嗽……难受……”

方多病也看向车帘外李莲花僵硬的背影，心中疑窦更甚。李莲花武功高强，内力精深，寻常风寒岂会让他如此失态？那咳嗽声……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李莲花，”方多病语气严肃起来，“你到底怎么回事？别硬撑，停下歇歇！”

车帘外，李莲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剧痛被他以更强的意志力重新压回深处。他放下手，掌心里除了雨水，别无他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楚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惯常的疏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无妨。”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仿佛刚才那阵激烈的咳嗽和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旧疾而已，雨天偶发，咳过一阵便好。”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语气略显生硬地补充道：“莫要大惊小怪。坐稳，赶路要紧。”

说罢，他不再理会车内两人，重新挽紧缰绳，专注地看向前方泥泞的道路，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已然过去。

方多病张了张嘴，看着李莲花那副油盐不进、拒绝再谈的背影，终究是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看怀里还眼巴巴望着车帘方向的晨晞，孩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上，小身子因为寒冷和担忧而微微发抖。

“乖，没事了。”方多病难得放柔了声音，用干布巾擦拭着晨晞的头发和脸颊，“你爹爹说了，是旧疾，咳过就好了。你刚才跑出去，淋湿了，万一也着凉，岂不是让他更担心？”

晨晞听了，乖乖地点点头，不再试图往外看，只是小手紧紧抓着方多病的衣襟，小声道：“我给爹爹捶背……有没有用？”

方多病心里一酸，揉了揉她的脑袋：“有用，当然有用。你爹爹肯定觉得好多了。”

车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风雨声和车轮声。方多病将晨晞安顿好，自己却再也无法静心休息。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车帘外那个挺直的青色背影。

旧疾？

什么样的旧疾，会在阴雨天引发如此剧烈、透着诡异的咳嗽？李莲花的身手见识，绝非寻常江湖客，他口中的“旧疾”，恐怕绝不简单。还有他刚才瞬间掩口的动作，那苍白的脸色……

方多病心中那点对李莲花身份的探究和对其深藏不露的认知，此刻又蒙上了一层更厚的疑云，还夹杂着一丝自己也未曾明确察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