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童谣里的丝线

方多病夜探的结果，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传递给了李莲花。

“库房和那间主要失窃的‘珍品阁’我都仔细查过了，”方多病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发现的兴奋，“门窗确实严实，锁具也没被破坏的痕迹。地面、墙壁我都敲了，没发现明显的暗格或地道入口。不过……”

他凑得更近些：“珍品阁里那个存放最贵重绣品的紫檀木立柜，背板与墙壁的缝隙里，我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是几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在油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触手才能感觉到其坚韧光滑，与绣坊常用的丝线质感迥异，更接近……某种特制的、用于牵引的线。

李莲花拈起一根，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灯下细看，眼神微凝：“‘鲛人绡’的仿品，虽不及真品万分之一坚韧神异，但胜在极细、透明、且承重尚可。多用于傀儡戏或某些精巧机关。”

“机关？”方多病精神一振，“你是说，贼人是用机关从外面把绣品‘钓’出去的？可窗户紧闭啊！”

“未必需要大开窗扉。”李莲花放下丝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指向窗棂上常见的、用于通风换气的雕花镂空处，“若是精通机关之术，制作精巧钩爪或吸盘，辅以此等细线，从这些镂空处探入，设法固定绣品，再缓缓拖曳而出，并非不可能。只是对机关精巧度和操作者手法要求极高，且需对室内布局、绣品摆放位置了如指掌。”

“内鬼！”方多病立刻得出结论，“而且还得是个懂机关的！”

李莲花不置可否，只道：“先莫声张。今日你继续在镇中查访，看看是否有外来的机关匠人，或是绣坊内谁曾接触过此类技艺。重点留意坊内负责维护、或有权限夜间靠近珍品阁的人。”

方多病领命而去。

晨光再次洒满绣坊后院。李莲花依旧是一副安静不多言的借宿者模样，帮着清扫了院落落叶，又修补了两处破损的竹篱。晨晞则再次被允许去和那几个绣坊的孩子玩耍。

经过昨日的相处，孩子们对晨晞已然熟稔。今日玩的是“翻花绳”，一个叫小穗的女孩手指灵巧，翻出的花样繁多，引得其他孩子阵阵惊呼。晨晞学得慢，却看得认真，小脸上满是钦佩。

玩累了，孩子们便坐在桂树下的石阶上休息，分享着各自带来的零嘴——几块麦芽糖，一把炒豆子。小穗年纪稍长，约莫七八岁，是绣坊一个资深绣娘的女儿，性子也活泼些。她一边嚼着豆子，一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彩线娘娘昨晚又显灵啦！”

“显灵？是又丢东西了吗？”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

“不是丢东西！”小穗摆摆手，“是我娘她们说的，昨儿后半夜，有人起夜，好像看到珍品阁那边的窗户上，有白影子晃过去，一闪就不见了！还有轻轻的、像风吹小铃铛的声音，叮铃铃的……可吓人了！”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吸气声。晨晞也睁大了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我娘说，肯定是彩线娘娘生气了，”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细声细气地说，“因为有人心不诚，用了不好的线，还想把最好的花样偷偷藏起来……”

“才不是呢！”小穗反驳，带着点卖弄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八卦的语气，“我偷听到云姨和管事的赵嬷嬷说话，说什么‘夜游神收债’、‘欠了的总要还’……还有一句奇怪的歌谣呢，是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她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音，模仿着一种古怪的、有点像念咒又有点像唱歌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道：

“金梭银梭晃呀晃，东墙影子西墙亮；

寅时莫看窗前月，彩线娘娘理旧账；

三更灯火五更鸡，欠了丝的……要还衣？”

童谣的调子简单，词句也颠三倒四，带着孩童记忆的模糊和随意添加。其他孩子听了，觉得好玩，也跟着胡乱学舌，嘻嘻哈哈地念起来，并不当真。

然而，坐在不远处看似闭目养神的李莲花，那一直平稳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晨晞没有跟着念。她只是认真听着，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记住这些奇怪的话。玩闹了一阵，孩子们又被别的新鲜事物吸引，跑去追一只误入院子的蝴蝶。晨晞没有跟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迈着小步子走回李莲花身边。

李莲花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晞挨着他坐下，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仰起小脸，小声地、努力清晰地复述：“爹爹，小穗姐姐说，有白影子，叮铃铃响。还有……歌谣。”她皱着小脸，回忆着，“金梭……银梭晃呀晃，东墙影子……西墙亮；寅时……莫看窗前月，彩线娘娘……理旧账；三更灯火……五更鸡，欠了丝的……要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