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嘛！”老仆妇道，“夏天日头毒的时候，那东墙被晒得发烫，影子映在阁里那紫檀木柜上，一道明一道暗的，云娘子还说这样好，防潮气呢。不过自从出了事，那屋子就封了，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东墙影子……李莲花基本可以确定，童谣里的“东墙影子西墙亮”，指的就是珍品阁特殊的光线环境。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月亮西沉，若天晴有月，月光或许会从西侧某个角度投入？还是说，贼人利用了某种反光装置，人为制造“西墙亮”的效果，以掩盖其行动？

“欠了丝的要还衣……”李莲花沉吟着，又问，“嬷嬷，坊里最近可有人……嗯，我是说，绣娘之间，或是与坊里，有没有什么钱财、物料上的……纠纷？”

老仆妇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先生是外乡人，本不该多嘴……不过，您既然问起，唉，这坊里啊，看着光鲜，底下也是有些事的。前些日子，管丝线的刘娘子，好像因为一批金线银线的账目对不上，被云娘子叫去问过话，听说闹得不太愉快。还有赵嬷嬷，她男人以前也是坊里的管事，几年前病死了，坊里给了些抚恤，但她好像一直觉得给少了，私下里抱怨过……这都是老身听人碎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李莲花点点头，不再多问，谢过老仆妇，又给了她几个铜子买茶吃。老仆妇欢天喜地去了。

线索又多了一条。丝线账目问题，抚恤旧怨。这“欠了丝”和“要还衣”，是否与此有关？

傍晚，方多病带着一身市井气息回来了。他灌了一大碗水，抹了抹嘴，低声道：“有发现。镇上铁匠铺的学徒说，大概一个月前，有个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的妇人，去他师傅那里订做过几件小巧的铜钩和带凹槽的滑片，要求极其精细，还特别强调边缘要打磨圆润，不能有毛刺。因为东西古怪，价钱给得又爽快，学徒记得很清楚。他描述那妇人的身形，大约中等个子，有些瘦。”

“可能易容。”李莲花道，“东西取走了吗？”

“取走了，就在第一次失窃前几天。”方多病道，“我还打听到，坊里那个管丝线的刘娘子，娘家以前好像出过木匠，她小时候据说跟着学过几天手艺。还有赵嬷嬷，她守寡后，儿子不成器，嗜赌，欠了些债，前阵子好像突然阔绰了点，把债还上了。”

李莲花眼中光芒一闪。刘娘子懂点木匠手艺，可能对机关原理不陌生；赵嬷嬷有经济压力和旧怨，儿子还突然还债……两人都有动机，也有部分条件。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确定。那银粉符号的含义，童谣的全部指向，以及最关键的——如何利用机关在不破坏门窗的情况下窃取绣品，仍需实证。

“今夜，”李莲花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而清晰，“寅时之前，需再去珍品阁外查看。重点，是东墙外的窄巷，以及……月光或灯光可能形成的影子轨迹。”

方多病立刻道：“我去！”

“不，”李莲花摇头，“今夜我去。你对机关之术了解不深，容易遗漏细微痕迹。你留在院中，留意坊内动静，尤其注意刘娘子和赵嬷嬷的住处，是否有异常。另外，照看好晨晞。”

方多病虽然不甘，但也知道李莲花说得在理，只得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绣坊点起灯火。李莲花像往常一样，陪着晨晞吃了简单的晚饭，又检查了她这几日新学的几个字。晨晞似乎察觉到爹爹有心事，格外乖巧，早早地自己洗漱好，爬上床。

李莲花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晨晞，怕黑吗？”

晨晞摇摇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枕边那枚紫檀莲花坠：“有这个，不怕。”

李莲花看着那枚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莲花，目光柔和了一瞬。“嗯。”他替她掖好被角，“爹爹今夜要出去一会儿，方哥哥在隔壁。你乖乖睡觉，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应声，记住了吗？”

晨晞眨了眨大眼睛，里面有一丝担忧，但还是用力点头：“记住了。爹爹小心。”

李莲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吹熄了灯，只留下门口一盏小小的、光线微弱的脚灯。他转身走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前往前院，而是先回自己那间堆物料的厢房，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和一个扁平的皮囊，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换上了一身更利于夜间行动的深色衣衫。

子时将近，绣坊彻底陷入沉睡，只有巡更人遥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