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仿佛被更深的黑暗拖拽，对她的呼唤毫无所觉，呓语声反而更急促了些，破碎的词句中似乎夹杂着“冷”、“血”、“走”……等模糊的字眼。他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脸色在白与青之间变幻。

方多病不在。这一次，只有她。

晨晛松开他的手，几乎是跳起来，冲到屋角的铜盆边。盆里还有昨夜残留的、已经凉透的清水。她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的帕子浸湿、拧干，又飞快回到床边。凉帕子轻轻覆在李莲花滚烫的额头上。他似乎被那凉意激得微微一颤，挣扎稍缓。

但很快，那不适感再次袭来。他侧过头，无意识地想要摆脱额上的湿冷，喘息又乱了。

晨晞看着，忽然明白了。单纯的凉意或许能缓解体热，却驱不散他意识深处的寒与怖。她需要给他别的。

她重新坐下，这一次，没有再用帕子，而是伸出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李莲花紧蹙的眉间。另一只手，则握住了他冰冷汗湿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缓缓地、坚定地包裹住他颤抖的指尖。

“不怕。”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对着昏睡的人，也像是对着自己那颗惶然乱跳的心，“爹爹，不怕。”

“爹爹”这个称呼，并非她平日所唤。李莲花是师父，是恩人，是这风雨飘摇世间她唯一的倚靠。可此刻，看着他如此脆弱、如此痛苦地被困在梦魇里，这个更原始、更依赖、充满孺慕之情的称呼，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捡回奄奄一息的她、笨拙地给她喂粥、教她第一个字的温暖存在，而不仅仅是那个总带着淡然笑意、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江湖游医。

“爹爹，没事了。”她重复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我在这儿。方大哥也在。毒被压下去了，你在发热，出点汗就好了。不怕。”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必须说。手掌在他眉间轻轻打着圈，试图揉开那郁结的愁苦，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摩挲他冰凉的手指，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

时间在单调的安抚和凝神观察中缓慢流逝。晨晞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不怕”，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心是否真的温暖了他。她只是不停地说，不停地摩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莲花的挣扎时缓时急。有时，他仿佛真的被那絮絮的低语和持续的暖意安抚，呼吸会平稳片刻，眉头也松开一些。但很快，无形的惊涛又会将他卷走，身体绷紧，冷汗涔涔，呓语变得尖锐。每当这时，晨晞就会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声音压得更低，更缓，像哼唱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去……爹爹，抓住我，别松手……”

她不知道他正在经历怎样的地狱。是碧茶之毒带来的万蚁噬心、寒冰彻骨？还是深藏心底、连剧毒都无法彻底焚毁的惨烈过往？抑或两者交织，将他拖入无边炼狱？她只知道，他正在下沉，而她的手，她的话语，是她唯一能抛出的绳索。

晌午时分，方多病轻手轻脚进来过一次，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他看到晨晞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嘴唇干裂，只有握着李莲花的那只手在持续地、轻微地动着。而李莲花虽然依旧昏睡，但眉宇间的挣扎之色，似乎比之前减轻了些许。

方多病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近前，低声道：“他怎么样？”

晨晞猛地回神，仿佛才发现有人进来，眼珠动了动，看向方多病，声音干哑得厉害：“还是……会难受。说胡话，出冷汗。但我跟他说话，握着他，好像……能好一点。”

方多病仔细探查了一下李莲花的脉息，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脉象虽弱，但比昨夜平稳太多。他体内残存的扬州慢真气在自行流转护体，与药力相合，正在缓慢修复被毒性冲击的经脉。现下的不适，更多是身体极度虚弱和余毒侵扰神魂所致。”他顿了顿，看向晨晞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你做得很好。人的意识在混沌时，需要锚点。你的声音和接触，或许就是他抓住的浮木。”

晨晞似懂非懂，但“做得很好”几个字，让她一直强撑的脊梁微微颤了颤，不是松懈，而是一种被认可的酸涩。她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李莲花脸上。

“吃点东西。”方多病把粥碗递到她面前，“你必须保持体力。否则，他还没醒，你先倒下了。”

晨晞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胃里却毫无感觉。但她知道方多病说得对。她接过碗，没有离开凳子，就这么一手仍握着李莲花的手，一手拿着勺子，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将温热的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却吃得认真，直到碗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