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夜（或许是前夜？）意识模糊时，耳边反复响起的、那孩子强忍恐惧却异常坚定的低语：“爹爹，别丢下我。”“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他给她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依靠。而她在生死关头，回馈给他的，是不离不弃的紧握，是撕心裂肺也要将他唤回的呐喊。

心底那片因剧毒、因过往、因漫长无望的消耗而逐渐冰封的湖面，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而剧烈的碎裂声。冰层下的水，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久违的、却也令他无所适从的温热。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沙哑和无力。

趴在床边的身影猛地一颤，几乎是弹跳般抬起了头。晨晞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皮还有些浮肿，但其中的光芒却在瞬间点亮，死死地盯住了李莲花。

“师父！”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难以置信的狂喜，“您醒了？真的醒了？”她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碰他的额头，伸到一半又顿住，像是怕碰碎了这来之不易的清醒。

李莲花看着她小心翼翼、惊喜交加的模样，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给她一个惯常的、安抚性的微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搁在身侧的手指。

晨晞立刻察觉了，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将他那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用力握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冷吗？方大哥说余毒未清，还会难受……我去叫他！”她语无伦次，说着就要起身。

“……别。”李莲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低哑，几乎气音，“不用。”

晨晞立刻停住，重新坐稳，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

“水。”李莲花言简意赅。

晨晞连忙松开一只手，转身去倒桌上温着的茶水，动作有些慌乱，水洒出来一些。她用小勺舀了，一点点喂到李莲花唇边。

温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李莲花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小半杯，才轻轻摇了摇头。

晨晞放下杯子，又紧张地看着他。

“你……”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特别是那明显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守了一夜？”

晨晞抿了抿唇，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抬起，急急道：“我没事！方大哥让我去睡，我不困。师父您……您昨天……吓死我了。”最后几个字，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后怕。

李莲花心中那酸胀的感觉更重了。他反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弱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小手。“没事了。”他顿了顿，声音依旧低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辛苦你了，小晞。”

一声“小晞”，让晨晞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眨着眼，把泪意憋回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晨光渐亮，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方多病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推门进来。看到李莲花睁着眼睛，正与晨晞对视，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却故意绷着，哼道：“总算舍得醒了？我还以为你这回真要睡到奈何桥头去了。”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没力气回嘴，只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

方多病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晨晞，自己则熟练地搭上李莲花的腕脉，凝神细察片刻，眉头微微舒展。“算你命大。残毒暂时压下去了，经脉损伤也不似预想中严重。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这次发作太过凶猛，你底子耗损更甚。接下来至少一个月，必须静养，按时服药，绝不能再妄动真气，更不可劳神。”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方多病说的是事实。这次能醒来，已是侥幸中的侥幸。

晨晞小心地吹凉汤药，准备喂他。

李莲花却微微偏头，避开了第一勺，目光看向方多病，声音平静：“多病，带小晞出去吃点东西，然后……让她好好睡一觉。”

“我不……”晨晞立刻要拒绝。

“听话。”李莲花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落在她熬得通红的眼睛上，“去。”

晨晞咬着唇，看看李莲花，又看看方多病。

方多病叹了口气，拍了拍晨晞的肩膀：“走吧，丫头。你师父刚醒，也需要静一静。你把自己累垮了，谁照顾他？”

晨晞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药碗，一步三回头地被方多病带出了房间，细心地掩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