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死了？”

晨晞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忍着，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一下，语无伦次：“怕……也不全是……我、我不知道……就是害怕……”她想起那夜的冰冷、咳血、绝望的挣扎，想起自己仿佛要随着他呼吸停止而一同冻结的恐惧，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李莲花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紧握成拳的手背。他的手依旧没什么温度，动作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也怕。”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晨晞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她愕然抬眼，看向师父。李莲花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但那双总是蕴着温和笑意或淡然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某种沉重的东西。

“怕就这么死了。”李莲花的目光移向窗外明媚的春光，声音平缓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怕很多事还没做完，很多话……还没说。”

晨晞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直跳。她从未听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谈论“死”这个字眼。

“碧茶之毒，无药可解。”李莲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这一次，眼神是坦诚的，不再有任何掩饰或轻描淡写，“这些年，我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每一次发作，都比前一次更凶险，对身体根基的损耗也更大。像一口逐渐见底的井，每次舀水，剩下的就更少一些。”

这些话，他从未如此清晰直白地对晨晞说过。以往，他总是用“旧疾”、“风寒入骨”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晨晞虽隐约知道师父身中剧毒，病痛缠身，却从未如此真切地理解过这“无药可解”四个字背后，是怎样日复一日、清晰可见的绝望消耗。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手指冰凉。

“所以，”李莲花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冷静，“我无法承诺你，我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下一次发作，就撑不过去了。”

晨晞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却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抗拒和哀恸。

“别哭。”李莲花的声音柔和了些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积聚说下去的力气。

“我以前……想过很多。”他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过时间的屏障，看到了一些旧日景象，“想若我哪天不在了，该把你托付给谁，莲花楼该怎么处置，那些未了的事……该留给谁去查。”他自嘲般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甚至……写好了几封信。”

晨晞的心猛地一沉，想起那日清晨在炭盆中看到的灰烬。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李莲花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晨晞脸上，变得异常清晰、坚定，“那些信，我烧了。”

晨晞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想明白了，”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晨晞的心上，“我捡你回来，教你本事，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把你推给别人。你叫我一声‘爹爹’，我便承了这份因果。生老病死，聚散离合，非人力所能强求。我无法承诺你长生，也无法承诺你永远安稳无虞。”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依旧短促，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但我可以承诺你，只要李莲花，只要‘爹爹’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分力可用，就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一日。教你认得的字，会多教你几个；你还没学会的医术，只要你想学，我便倾囊相授；莲花楼会一直在，只要还能跑得动，就带你去看更多的山水，尝更多的风味。在我能掌控的‘当下’，尽我所能，予你庇护，陪你成长。”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

“这便是我如今，能给你的、最重的承诺。不是虚无缥缈的将来，而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个‘今天’。小晞，你……可愿意接受这样的约定？”

楼内寂静无声，只有药罐里的汤药，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沸腾声响，如同生命不肯停歇的脉搏。

晨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或恐惧。那泪水里，混杂了太多东西——连日来的惊吓与疲惫，骤然直面残酷真相的冲击，被全然坦诚对待的震动，以及，在这沉重如山的坦诚之中，所触摸到的那份比任何华丽誓言都更加坚实、更加滚烫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