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兄台，”李莲花开口，声音因久病而微哑，语气温和得近乎疏离，“寻人？还是问路？”

笛飞声那双浅色的眸子，瞳孔在听到这声音、看到这神情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巨石，激起了难以置信的波澜。他死死盯着李莲花的脸，目光从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滑向他瘦削苍白的面颊，微陷的颧骨，淡无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握着身边小女孩的那只、骨节分明却显然无力赢弱的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田野的风依旧在吹，槐叶沙沙作响，远处村落里的狗吠了一声又一声。

良久，笛飞声才极慢、极慢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却像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李、相、夷。”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方多病背脊绷得更直，指尖已触到软剑冰凉的剑柄。

晨晞则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看那个气势吓人的黑衣男人，又抬头看看师父平静的侧脸。李相夷？那是谁？师父不是叫李莲花吗？

李莲花轻轻拍了拍晨晞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他迎着笛飞声那双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眼睛，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更多是疏远的浅笑：

“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李莲花，一介游方郎中。”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兄台可是身体不适？或是……寻故人？李某或许可以帮忙打听一二。”

“认错人？”笛飞声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让他周身的空气更冷了几分。他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方多病便觉一股无形的气劲扑面而来，沉重如山，竟逼得他气血微滞，不得不凝神运气，才勉强站稳，心中骇然更甚。这就是当年与李相夷齐名、武林中公认的绝顶高手之威吗？

笛飞声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李莲花明显病弱的身躯，扫过他身边那个满脸警惕却又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扫过严阵以待的方多病，最后重新定格在李莲花脸上。那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愤怒，是不解，是难以置信，还有一种……仿佛被某种珍视之物彻底玷污背叛了的滔天怒火。

“李相夷，”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十年。我寻了你整整十年。东海之约，你不敢赴，便躲在这乡野之地，装病扮弱，还……”他的目光冰冷地掠过晨晞，“还弄出个孩子来？你当我笛飞声是什么？是你可随意戏耍、避而不见的鼠辈吗？！”

最后一句，音量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磅礴的内力，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槐树叶扑簌簌落下不少。晨晞被那声音里的怒意和威势吓得一哆嗦，却更紧地反握住了李莲花的手，小小的身体下意识想往前挡，被李莲花轻轻揽住。

方多病再难忍耐，软剑“呛啷”一声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沉声道：“笛盟主！此间只有莲花楼楼主李莲花，并无你要找的李相夷！还请自重！”

笛飞声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方多病，仿佛他和他手中的剑，不过是路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锁着李莲花一人。

李莲花脸上的浅笑终于淡去了。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沉淀的、属于过往的慨叹。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紧绷的空气中几不可闻。

“笛盟主，”他再开口时，已不再用“兄台”称呼，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刻意伪装的茫然，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坦然，“往事已矣。李相夷……早已死在十年前的东海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身中剧毒、武功尽废、苟延残喘的江湖郎中李莲花。”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笛飞声，“当年之约，是李相夷负了你。你若觉得这一掌，或是一剑，能消你心头之憾……”他松开晨晞的手，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露出脆弱的颈项与胸膛，“请便。”

“师父！”晨晞失声惊叫，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李莲花！”方多病又急又怒，剑尖抬起，直指笛飞声，“你敢！”

笛飞声却没有动。他像是被李莲花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意僵住了，逐渐被一种更加荒诞、更加难以理解的神情取代。他死死盯着李莲花，像是要从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武功尽废？身中剧毒？苟延残喘？

那个惊才绝艳、一剑光寒十九州、曾与他月下对饮、相约东海之巅决一胜负的李相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