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晞听得入了神。那声音不像柳先生说书时的激昂，也不像爹爹说话时的温和，它是一种纯粹的、关于“数”的语言，简洁，明确，不容置疑。她看着那些上上下下的珠子，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这大概就是爹爹说的，让客栈“平平安安”的另一种“武功”吧？

老算盘似乎察觉到了那专注的目光，手指未停，却从镜片上方撩起眼皮，瞥了晨晞一眼。晨晞被抓个正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想学？”老算盘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和他打算盘的声音一样直接。

晨晞用力点了点头。

老算盘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他停下动作，将算盘整个推到晨晞面前。“看着，”他伸出食指，点着算盘横梁上方的两颗珠子，“这是上珠，一颗当五。”又点点横梁下方五颗一排的珠子，“这是下珠，一颗当一。从右边起，第一档是个位，第二档是十位，第三档百位……”

他的讲解简短、刻板，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容和鼓励，只是陈述事实。但晨晞听得极其认真，眼睛紧紧跟着他的手指。对于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学习过更抽象数学概念的灵魂而言，这种古老的计数工具原理并不难理解，难的是那种手指与珠子、数与位的精准对应。

“你来试试，”老算盘报出一个数，“三。”

晨晞伸出小手，学着老算盘的样子，用拇指去推下珠。可她力气小，手指也不够灵活，推了半天，只推上去歪歪扭扭的三颗，还差点把旁边的珠子也带上去。

老算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将珠子拨回原位。“指头用巧劲，别用蛮力。再来。”

晨晞抿着嘴，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三颗下珠整齐地靠在了横梁边。

“十五。”

晨晞想了想，在个位档推了五颗下珠，在十位档推了一颗下珠。

“嗯。”老算盘不置可否，“一百二十八。”

数字变大了，晨晞的手忙乱起来，在百位、十位、个位之间来回点，不是推错了档，就是数错了珠子。老算盘也不催，也不帮忙纠正，只是在她明显卡住时，才用干瘦的手指将那档珠子全部归位，言简意赅：“重来。”

枯燥的重复，对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和耐心是极大的考验。手指酸了，眼睛花了，但晨晞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上来了。她回想起爹爹说的“巧劲”，试着调整手指的角度和力道。渐渐地，推珠子的动作顺了一些，虽然远不及老算盘那般行云流水，但至少能磕磕绊绊地摆出老算盘报出的数字了。

“歇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老算盘忽然开口，然后就不再理会晨晞，自顾自地重新翻开账本，拿起一支细杆毛笔，蘸了墨，开始记录起来。

晨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却没有离开柜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老算盘正在书写的那本账本吸引。那蓝皮本子摊开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字迹有些潦草，但排列整齐，大多是日期、名目、钱数。然而，在有些条目的旁边，或者行间的空隙处，晨晞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小小的符号或简略的字。

比如，在“甲字三号房，三日房钱”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还有“畏寒，多备一褥”几个蝇头小字。

在“马夫张老四，酒两壶，酱牛肉一斤”下面，标了两个叠在一起的小圆圈，像是简笔画的眼睛，备注是“独眼，喜坐东窗亮处”。

“绸商吴先生，茶钱并糕点”的旁边，画了三道波浪线，写有“惯饮龙井，厌苦涩，水温八分”。

还有一些更简单的符号：一朵小花，可能代表某位爱花的客人；一把小伞，或许是提醒哪位客人雨天会来；甚至有一个条目旁，画了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狗头，备注是“携细犬，不扰邻，喂清水即可”。

这些符号和备注，与规整的账目数字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滴落的墨点，又像是顽童的随手涂鸦，隐匿在枯燥的收支记录之间，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但晨晞看着看着，心里却微微一动。她想起爹爹化解客人争执时，总能准确地说中对方在意的事；想起孙大娘做菜，也似乎总能照顾到不同客人的口味偏好。

难道……

“看出门道了？”老算盘的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晨晞一跳。他依旧没有抬头，笔下不停，声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这些……小画，”晨晞指着账本上那个太阳符号，“是什么意思呀？”

老算盘终于搁下笔，从镜片上方看了晨晞一眼。“那不是画，是记号。掌柜的让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