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手里的蓝布小袋：“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一点趣味。若是故事格外精彩，让大家听得高兴，咱们还可以额外送他一壶好茶，或者孙大娘特制的一小碟酱菜。”

孙大娘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这主意……新鲜！咱们这南来北往的客人，谁肚子里没点故事？赶路的，做买卖的，走江湖的，见闻多了去了！”

老算盘也琢磨出味儿来，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唔……此举，妙在独辟蹊径。非以利诱，而以趣聚。花费甚微，却能聚拢人气，彰显我店……嗯，风雅亲和之别格。”他一口气用了好几个文绉绉的词，显是觉得这主意颇合他意。

阿飞也想通了，兴奋道：“对啊！吃饭哪里不能吃？可吃饭还能听故事，还能得彩头，这多有意思！肯定有人愿意来！咱们大堂，不就正好缺个‘说书’的氛围吗？柳先生也不是天天在。”

李沉舟见大家领会了精神，笑容更盛：“不错。咱们不降价，但咱们‘送’热闹，‘送’趣味，‘送’一个让大家愿意开口、愿意交流的由头。这青州镇来往的，多是旅途劳顿之人，心里憋着的话、见过的新鲜事，正缺个地方说道说道。咱们就提供这么个地方。”

他看向孙大娘：“大娘，这几样点心，分量要小巧精致，味道要稳当可口，每日按量预备，务必新鲜。”

看向老算盘：“老钟，这‘故事换茶点’的账，单独立个趣味项，不必计较盈亏，只算人情。”

最后看向阿飞：“阿飞，你们伙计招呼客人时，就把这新规矩笑着说一说，甭管人家讲不讲，态度要热情，千万别勉强。”

“好嘞！” “明白了！” 几人纷纷应下，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连晨晞，虽然不完全懂其中关窍，但看着爹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彩和大家重新振奋起来的神情，也忍不住跟着开心起来。

“那这第一份‘山海趣点’，谁来讲故事换呢？”李沉舟笑着，目光落在大堂里仅有的两桌客人身上。

其中一桌，是个独行的老书生，原本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饮，闻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次日，“赴山海”客栈门口，并未出现任何降价的红纸招牌。只是在那块写着店名的木幌子旁边，多了一面小小的、靛蓝色镶边的旗子，上面用秀气的字写着：

“赴山海，听故事。

一趣换一点，山海共清欢。”

起初，路人只是好奇张望。但很快，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一位等待同伴的走方郎中，在阿飞热情的邀请下，半推半就地讲了一段他在西南深山误入野蜂巢、最后用烟熏草药自救的狼狈经历，虽不精彩，却胜在真实有趣，逗得当时在店的几个客人都笑了起来。他如愿得到了一份蓝布袋的“山海趣点”，还在众人的起哄下，获赠了一壶孙大娘特意调制的、加了蜂蜜和枸杞的养生茶。

有了开头，事情便顺利起来。一位押镖的镖师分享了途中遇到暴雨、镖车陷进泥坑，最后靠路过的农家借来耕牛才拖出来的窘事；一位回乡探亲的妇人，说了她家乡“女儿节”有趣的习俗；甚至连那位沉默的老书生，也在某日多喝了两杯后，摇头晃脑地背诵了一段他年轻时在岳州楼看到的、据说是前朝某位不得志诗人留下的狂草题壁诗，并仔细讲解了其中用典的妙处，赢得满堂喝彩……

小小的蓝布袋，装着并不珍贵的点心，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奇妙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赴山海”大堂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这里不再仅仅是吃饭歇脚的地方，更成了一个可以放松交谈、分享见闻的社交角落。有人为了听故事而来，点一壶茶，一坐就是半天；有人被氛围感染，也鼓起勇气说起自己的经历；更多的，是习惯了这里的氛围，觉得比对面单纯吃饭喝酒更有意思。

虽然客人数量并未瞬间暴涨回到从前，但留下来的客人，黏性明显更高了，笑声和交谈声也更多了。更重要的是，“赴山海”客栈在青州镇的口碑，悄然多了一层新的含义：那是个有趣、有人情味、能听到天南地北新鲜事的地方。

李沉舟依旧坐在他的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偶尔，他也会放下手头的事，认真地听一段客人讲述的故事，听到精彩处，跟着大家一起抚掌而笑。

晨晞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看着大堂里这新生的、活泼的“江湖”，再看看爹爹从容的侧影，忽然明白了，那天爹爹眼中深思的光芒，最终化作了这一个个不起眼的蓝布小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