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扇子一收，看向李沉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般的炫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钱某素闻李掌柜的‘赴山海’客栈，待客至诚，孙大娘的厨艺也是咱们镇上一绝。尤其是那‘江湖一锅鲜’，名头响亮。今日钱某便想讨教一二，咱们两家，就比试比试这道‘鸡’！我出这‘富贵团圆鸡’，李掌柜你们随意出一道拿手的鸡馔，咱们也不找什么外人评判，就请这大堂里的诸位街坊、过往客官品评品评，看哪家的滋味更胜一筹，如何？”

他这番话，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不仅李沉舟听得明白，大堂里有限的几位客人、柜台后的老算盘、刚巧从后厨出来准备送热水的孙大娘，还有坐在小板凳上的晨晞，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孙大娘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是实打实的灶台功夫，讲究食材本味和家常火候，做的菜是让人吃着舒服的“家宴”级别，何曾见过这等填塞八珍、香料繁复、听着就豪奢费工的“富贵菜”？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抹布，看向李沉舟，眼神里满是紧张和一丝被将了军的不忿——这不明摆着用钱砸人，炫耀他家厨子的本事和自家的阔气吗？

老算盘从镜片上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盘油光光的鸡，又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钱员外，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只是手指的力道似乎重了些。

阿飞则是看看那盘鸡，又看看自家掌柜，脸上有些愤愤不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唯有晨晞，不太明白“比试”的严重性，只是觉得那盘鸡看起来红亮亮、香喷喷的，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又看看孙大娘紧绷的脸，心里有点小小的疑惑：钱员外为什么要拿鸡来跟孙大娘比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沉舟身上。

李沉舟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从钱员外进门起，就没有变过。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走到桌边，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盘“富贵团圆鸡”，点点头：“色泽红润，香气扑鼻，胡师傅好手艺。钱员外有此佳肴，是口福。”

钱员外见他夸赞，脸上得意之色更浓：“那李掌柜的意思……这比试，接是不接？”

李沉舟直起身，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自家伙计，又看向钱员外，那笑容里忽然多了几分豁达和从容，甚至带着点戏谑：“钱员外有此雅兴，李某岂敢扫兴？这比试，我们‘赴山海’接了。”

“掌柜的！”孙大娘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焦急。

李沉舟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继续对钱员外道：“不过，既是比试，总得有个章程。员外打算何时？如何品评？”

钱员外见李沉舟应得痛快，更是高兴，大手一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晌午如何？咱们各自准备，午时开席！品评嘛，简单！就在这大堂里，分出两片区域，愿意尝的客官，两边都尝一口，觉得哪边合心意，就在哪边桌上放一枚铜钱，最后数铜钱定输赢！放心，今日所有尝菜的客人，茶水管够，钱某请了！”

这法子倒是直接，也带着市井的趣味。

“好，就依员外所言。”李沉舟拱手，“午时，静候员外佳肴。”

“痛快！”钱员外哈哈大笑，示意胡师傅收起食盒，又对李沉舟道，“那钱某就先回去准备，午时必至！李掌柜，孙大娘，你们也好好准备，钱某可是很期待哦！”说完，摇着扇子，志得意满地带着家仆厨子，上轿离去。

那一行人刚走，孙大娘就急步走到李沉舟面前，也顾不得晨晞在场，压低声音道：“掌柜的！您怎么就这么应了？他那‘富贵鸡’，听着就用料金贵，功夫繁杂，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啊？现琢磨一道新菜也来不及啊！难不成也去弄什么八珍填塞？咱们哪有那些名贵材料？”

李沉舟脸上的从容笑意依旧，甚至反过来安慰孙大娘：“大娘，稍安勿躁。他比的是‘鸡’，又没规定必须怎么个做法。他做他的‘富贵团圆’，咱们做咱们的‘家常滋味’。比的不是谁用料贵，而是谁的菜，更让人吃着舒心，回味悠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他弄那么大阵仗，出那么繁复的菜式，求的是‘面子’，是‘富贵’的气派。咱们呢，就求个‘里子’，求个‘实在’的温情。放心，我心里已有计较。大娘，你信不信我的手艺？”

孙大娘一愣，看着李沉舟沉稳的眼神，心里的慌乱莫名平息了一些。掌柜的虽然不常下厨，但偶尔露一手，对食材火候的理解往往有独到之处。“掌柜的您要亲自下厨？”

“嗯，这道菜，我来。”李沉舟点点头，语气笃定，“大娘，你去后院，挑一只最肥嫩的母鸡，要一年左右的，不要太老。再备些最寻常的生姜、小葱、黄酒、粗盐。哦，还有咱们后院的干蘑菇，泡发一些。别的，一概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