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钱员外大手一挥，胡师傅开始用特制的长筷和勺子，将鸡肉连带着腹内填塞的“八珍”和浓汁，分盛到一个个小碗中，由家仆端给左边桌前的品尝者们。

拿到碗的人，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一时间，“唔！”“香！”“这肉酥烂！”“滋味浓厚！”之类的赞叹声在左边区域此起彼伏。那鸡确实炖得火候十足，入口即化，各种名贵食材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丰腴醇厚的复合滋味，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无疑是极奢侈、极有“面子”的美味体验。不少人一边吃，一边频频点头，显然被这“富贵”滋味征服了。

钱员外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愈发灿烂，摇着扇子，目光略带挑衅地投向右边那片依旧空荡荡、只摆着几个空碗的桌子，以及那紧闭的后厨门帘。

孙大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算盘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阿飞也忘了给客人添茶。晨晞则有些困惑地看着左边吃得热火朝天的人们，又看看自家安静的柜台和后厨。

就在左边品尝渐入高潮、钱员外几乎要宣布“胜负已分”的时候，后厨的棉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

李沉舟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布长衫，袖口挽着，身上似乎还带着灶间的烟火气，但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普通的、边缘略有磕碰的粗陶砂锅。砂锅不大，也没有棉套保温，只是用一块素色的干净麻布垫着手。

没有香气四溢，没有隆重出场，他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了出来，将砂锅放在了右边那张铺着靛蓝粗布的桌子上。

众人的目光，尤其是刚刚被“富贵鸡”震撼过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然而，看到那毫无出奇之处的粗陶砂锅，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惑，甚至是一丝失望。这……也太普通了吧？

钱员外更是“嗤”地一声轻笑，摇了摇头。

李沉舟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木勺，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没有预料中的浓香爆发。只有一股极其清淡、却异常纯净温润的香气，如同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风，悄然散开。那香气很单纯，就是鸡肉本身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析出的、混合了骨髓精华的醇鲜，其间点缀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的暖意和葱的清香，再无其他。

砂锅里的内容也一览无余：清澈见底、呈现出淡淡茶色、表面浮着点点金色油星的汤。汤中沉着几块斩得大小适中的带骨鸡肉，鸡肉呈现出自然的淡黄色，纹理清晰。汤里还有几块嫩白的豆腐，被煮得微微鼓起，吸饱了汤汁，显得晶莹饱满。此外，便是几片薄薄的姜，两三段翠绿的葱，以及几朵泡发好的、本地产的褐色小蘑菇。再无其他点缀，干净得近乎质朴。

“这……”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不就是……鸡汤炖豆腐吗？家家都会做啊。”

孙大娘的脸色白了白，阿飞急得直搓手。

李沉舟却神色安然，开始用木勺，将汤、鸡肉、豆腐、蘑菇，均匀地盛入右边桌上的小碗中，动作不疾不徐。“诸位，请用。”

与左边迫不及待的争抢不同，右边桌前的品尝者们，带着疑惑和几分不以为然，端起了碗。有些人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温润，顺滑。预期的浓烈味道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和、却层层递进的鲜美。初时清淡，仿佛无味，但随着汤汁滑过舌面，那股源自食材本身、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鲜甜，才缓缓地、坚定地弥漫开来，不刺激，不霸道，却熨帖至极，一直暖到胃里，仿佛能抚平所有的浮躁。

再尝那鸡肉。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便自然分离，肉质酥烂，却依然保留了纤维的质感，入口是纯粹的肉香和汤汁浸润后的咸鲜，没有一丝腥气，也没有被任何香料掩盖的本味。

最后是那豆腐。用勺子舀起一块，颤巍巍，嫩滑无比，放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便在舌尖化开，将吸收的汤汁精华瞬间释放，豆香与鸡汤的鲜美完美融合，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而满足的滋味。

没有山珍海味的堆砌，没有繁复香料的喧宾夺主，有的只是食材最本真的味道，被火候与时间，耐心地、温柔地激发出来，融汇成一锅看似简单，却直达人心的温暖。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右边品尝区域，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低头，专注地、细细地品味着碗中的食物。有人闭上眼睛，有人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转为惊讶，再变为一种被妥帖安抚后的宁静与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