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说...下个月就要搬走了。”小满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像被雨水打湿的纸风筝，沉甸甸的飘不起来，“去北边的城市，很远，要坐一整晚火车的那种远。”

晨晞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地上的草叶，一根，两根，三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上个星期她们还在讨论暑假要一起去河边捡好看的石头，要在小满家的阁楼上搭一个秘密基地，要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同一款发夹。

现在这些计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了。

“你爸爸...是升职了吗？”晨晞小心翼翼地问，想起大人们常说的“恭喜高升”。

“算是吧。”小满用鞋尖蹭着地面，“妈妈说这是好事，爸爸工作更好了，新家比现在的大，新学校听说有游泳池。”她列举着这些“好事”，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可是...我不想走。”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晨晞心里，漾开一圈圈难过的涟漪。

晨晞想起了去年转学走的李浩然。他离开前一周，大家还在他的同学录上写祝福语。晨晞写了“永远的朋友”，但一年过去了，他们只通过两次信，后来连信也没有了。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永远”这个词挡在了外面。

“我们可以写信。”晨晞说出这个主意时，心里其实没底，“像电视剧里那样，每周都写。还有，现在都有QQ了，我让我爸帮我申请一个，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

小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真的吗？”

“当然！”晨晞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而且寒暑假你可以回来，或者我去找你玩。我姑姑就住在北边，我可以找理由去她家...”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当她看到小满眼睛里蓄着的泪水时，那些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晨晞，”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害怕。”

晨晞愣住了。

“我怕新同学不喜欢我，怕新老师很凶，怕找不到去食堂的路，怕...怕忘记这里的一切。”小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也怕你忘记我。”

晨晞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了。她挪了挪位置，挨着小满更近一些，笨拙地伸出手臂，搂住好朋友的肩膀。这个动作她们平时很少做，两个女孩都有些不习惯，但谁也没有放开。

“我不会忘记你的。”晨晞认真地说，“永远不会。”

“拉钩？”

“拉钩。”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约定里多了一丝沉重的东西。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涌出教室。往常，小满和晨晞会手拉手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一包可以分享的零食，边吃边讨论作业和趣事。今天，她们依然这样做了，但五毛钱的辣条尝起来有点苦。

“我爸下周开始就不上班了，要先去新城市找房子。”小满咬着一根辣条，说得含糊不清，“妈妈说，我们可能等不到期末考完就得走。”

晨晞心里一紧。“这么快？”

“嗯。”小满点头，眼睛看着远方正在踢足球的男生们，“其实我早该发现的。爸爸这两个月经常出差，妈妈偷偷整理东西，我的有些玩具已经被打包了...我只是假装没看见。”

孩童世界的离别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即使早有征兆，孩子们也宁愿选择视而不见，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时间前进。

晨晞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这个给你。”

小满接过来翻开，眼睛慢慢睁大。笔记本里贴满了照片、画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她们一年级时在校园花坛前的合影，两个人都缺了门牙，笑得傻乎乎的；三年级春游时捡的枫叶标本，已经干得脆脆的；去年小满生日时晨晞画的贺卡，上面的蛋糕画歪了，但蜡烛画了八根，因为小满那天八岁；还有上周数学测验时传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第三题选B”，结果两个人都选错了...

“我收集的，”晨晞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你明年生日再给你的。”

小满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笔迹和泛黄的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到晨晞用彩色笔写的一行字：

“给小满：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晨晞”

小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滚烫的，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迹。

“我会好好保存的。”她紧紧抱着笔记本，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永远永远。”

接下来的日子，对两个女孩来说，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