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几封信。”李沉舟纠正道，“是几层网。”

出发前的那晚，李沉舟几乎通宵未眠。他伏在书桌前，写了整整七封信——不是求援信，而是陈情信、商函和私谊信。每一封都针对不同的人，措辞、角度、诉求都经过仔细斟酌。

第一封写给青石镇最大的绸缎庄老板陈世荣。十五年前，陈世荣的儿子急症垂危，是路过行医的李沉舟用一剂偏方救回来的。信中不提旧恩，只陈述事实：阎七扣下的这批药材是救疫区百姓性命的，若延误致死，必遭天谴人怨。而怨气积累之地，生意难做，人心难安。

第二封写给镇上的老秀才周文渊。此人虽无功名，但在乡里德高望重，弟子遍布周边乡镇。李沉舟与他有过数面之缘，钦佩其为人。信中附上了疫区大夫开具的药材清单和病情描述，请周老先生“以士人之心，悯百姓之苦”。

第三封、第四封分别写给两家与阎七有生意往来的商行主事。李沉舟在行医多年间，与各地商贾多有交集，深知商人重利更重誉。他在信中提醒：与扣救命药材之人牵连过深，一旦事发，商誉尽毁，得不偿失。并承诺若药材顺利放行，自己愿以平价购入部分，既解商行之困，又补疫区之需。

第五封写给县衙的师爷——此人曾受李沉舟医治顽疾，欠下人情。信写得最为含蓄，只提及“地方若有阻挠救灾之事，恐对上不好交代”，并附上疫区官府开具的采购文书副本。

第六封、第七封则写给两位在附近州县颇有影响力的老友，请他们在必要时施以援手。

这些信在出发前已通过不同渠道送出。当李沉舟和秦朔的马车驶入青石镇时，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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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比李沉舟想象的要繁华，却也更加喧嚣杂乱。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但细看之下，不少商户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神色。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街角闲逛，眼神扫视着过往行人——那应该是阎七的眼线。

秦朔指引着马车来到镇东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秦朔，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多问就给了他们一间后院的僻静房间。

“这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秦朔关上门，低声道，“掌柜的还算可靠。”

李沉舟点点头，推开后窗。窗外不远处就是旧码头，几座货仓沿着河岸排开。其中最大的一座青砖仓房前，果然有四个汉子把守，腰里都别着短棍。

“就是那里。”秦朔的声音发紧。

“赌局是什么时候？”

“明晚，黑虎寨。”秦朔说，“按照惯例，阎七会带他最得力的三个手下一起去。货仓的看守会减半。”

李沉舟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秦朔开始不安地踱步。

“沉舟兄，我们是不是该去打听打听...”

“不急。”李沉舟终于转过身，“等。”

“等什么？”

“等信到，等人动，等风起。”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秦朔如坐针毡，李沉舟却气定神闲，甚至在客栈里借了本旧书来看。期间他只出去过一次，在镇上转了转，买了些当地特产的点心，像是寻常访友的旅人。

第二天傍晚，风果然起了。

先是绸缎庄的陈老板派了个伙计来客栈，说是“请李大夫过去喝茶”。李沉舟去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带了一盒上好的茶叶。

“陈老板怎么说？”秦朔急切地问。

“他说，”李沉舟沏了杯茶，慢条斯理，“阎七这些年越发不像话，是该有人提醒提醒他了。”

接着是周文渊老秀才差书童送来一幅字，上书“仁者爱人”四字。书童传话说：“老先生说，字写得不好，请李大夫指正。另外，老先生明日会去货仓那边走走，年纪大了，想看看河景。”

天色渐黑时，更关键的消息来了——那两家与阎七有往来的商行，突然宣布暂停与阎七的所有交易，“盘账核查”。而县衙那边也传出风声，说上面可能会派人来“视察地方治安”。

秦朔听到这些消息时，眼睛瞪得老大：“这些...都是你那几封信？”

“是人心。”李沉舟纠正道，“是每个人心里那杆秤。我只不过轻轻拨了一下秤砣。”

“可是阎七还没松口...”

“他会松的。”李沉舟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因为扣着这批药材，已经从他赚钱的筹码，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果然，第三天清晨，阎七派人来“请”李沉舟和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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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七的宅子在镇西，高墙大院，气派得很。但走进厅堂，李沉舟却感觉到了一种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阎七本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