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阎七皮笑肉不笑，“久仰。听说你到处给人写信，说我扣了救命的药材？”

李沉舟拱手：“不敢。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阎七把铁核桃往桌上一拍，“事实是这批货手续不全，按规矩就该扣！”

“手续已补。”秦朔忍不住开口，从怀里掏出文书，“这是疫区官府的采购函，这是药材质检文书，这是...”

“现在补，晚了。”阎七打断他，眼睛却盯着李沉舟，“李大夫，你是明白人。我阎七在青石镇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李沉舟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阎老板的规矩，李某不敢置喙。只是如今这情况，阎老板想必也清楚——周老先生每日在货仓外散步，陈老板的绸缎庄暂停了所有新品采购，王记、张记两家商行正在盘账，县衙那边...”

他每说一句，阎七的脸色就沉一分。

“你在威胁我？”阎七眯起眼睛。

“不敢。”李沉舟再次拱手，“只是提醒阎老板，这批药材如今是个火盆，谁端着谁烫手。不如交出来，大家都好。”

“交出来？”阎七冷笑，“我的人费时费力扣下的货，你说交就交？”

李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百两，不是买货的钱——那批药材值三千两，李某清楚。这是补偿阎老板‘辛苦查验’的劳务费。另外，药材中有一半，李某愿以市价七成购入，现银结清。”

阎七盯着那张银票，又看看李沉舟，铁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厅堂里静得可怕，只有核桃摩擦的“沙沙”声。

许久，阎七突然笑了：“李大夫，你是个聪明人。比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蠢货聪明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沉舟面前：“药材你可以带走。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就是‘误会一场’。我阎七是按规矩查验，发现手续问题，提醒货主补全，如今手续齐备，自然放行。”阎七盯着李沉舟的眼睛，“这个说法，李大夫可同意？”

李沉舟微微一笑：“阎老板秉公办事，令人钦佩。”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阎七要台阶下，李沉舟给台阶下；阎七保住了面子，药材保住了时效；一场可能的冲突，化解于无形。

“痛快！”阎七大手一挥，“来人，带李大夫和秦老板去货仓提货！”

走出阎七宅子时，秦朔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回头看了看那扇缓缓关上的大门，声音发颤：“就这么...解决了？”

“不然呢？”李沉舟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难道真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可是那五百两...”

“五百两买几十条、几百条人命，不值吗？”李沉舟反问，“何况，那批药材里我们平价购入的那一半，转手供给周边药铺，不仅能回本，还能略有盈余。既救了急，又不至倾家荡产。”

秦朔愣愣地看着李沉舟，忽然深深鞠了一躬：“沉舟兄，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必说。”李沉舟扶起他，“快去货仓吧，疫区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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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装车用了一整天。当最后一箱药材搬上秦朔雇来的车队时，夕阳正好西沉，把整个码头染成金色。周文渊老先生果然在河边“散步”，看见车队，远远地点了点头。陈老板的伙计“恰好”路过，送来几袋干粮路上用。

李沉舟站在码头边，看着车队缓缓启程。秦朔坐在头车上，回头用力挥手。那些药材将在三天内运抵疫区，救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远方不知名的花香。李沉舟忽然想起晨晞，想起离家前女儿那双含着泪却努力微笑的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抬头看向东方——家的方向。

五天的约定，他用了四天。还剩一天，他可以慢慢回去，给晨晞讲讲这一路的见闻，讲讲如何不用一刀一剑，就解开了看似无解的死结。

回客栈的路上，李沉舟买了些当地的点心，又挑了几个适合做风筝骨架的细竹条。他想，该教晨晞做一种新的风筝了——不是飞得最高的那种，而是最稳的那种。能在风中保持平衡，能顺着气流上升，能在暴雨来临前及时收回。

就像这次，他没用蛮力对抗，而是顺着人心、事理、时势的风向，找到了那条最稳当的航线。

回到客栈房间，李沉舟摊开纸笔，给晨晞写起信来。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把这几天的经历、思考、感悟都写进去。他相信晨晞能看懂——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