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转身去灶房准备烧水煮面。

院子里，王胖子已经把洗菜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用木桶从压水井里打上来半桶清澈的井水，倒进晨晞面前的小铝盆里，然后把那几棵蔫蔫的小青菜递给她。

“看，先把根切掉——哎这个你不能切，手太小，胖叔叔帮你切。”他接过菜，麻利地用随身的小刀切去发黄的根部，然后又递回去，“然后呢，把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泡在水里，轻轻搓一搓，把泥巴洗掉。会吗？”

晨晞郑重地点点头。她伸出小手，从盆里拿起一片菜叶，学着王胖子示范的样子，将碧绿的叶片浸入清水中，用拇指轻轻搓洗。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井水清凉，上午的日光温暖。晨晞洗得很专注，小脸上神情严肃，嘴巴微微抿着，偶尔因为水凉而轻轻吸一口气。她一片一片地洗，洗好的菜叶就放在盆边的一块小木板上。王胖子在旁边夸一句“这片洗得真干净”，她的小嘴角就会悄悄弯起一点。

但三岁孩子的手眼协调毕竟有限。洗到第三片叶子时，她的小手一滑，整片菜叶“啪”地掉进了盆底，溅起一小片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晨晞愣了愣，低头看看湿了一块的卫衣袖口，又看看盆里漂浮的菜叶，小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没事没事！湿一点怕什么！”王胖子大大咧咧地安慰，伸手帮她挽袖子。但他不帮忙还好，这一挽，他粗壮的手指碰到小铝盆的边缘，盆一晃，小半盆水“哗啦”一下倾翻，泼得满地都是。

这下不仅晨晞的袖口，连她的小拖鞋和裤脚都湿了，地上也汪开一大片水渍，几片洗好的菜叶散落在泥水中，无辜地躺着。

晨晞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大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层水雾，嘴唇开始轻轻颤抖。她弄砸了。她本来想帮忙的，却只添了麻烦。

“哎别别别！”王胖子慌了，连忙蹲下身，“不哭不哭！是胖叔叔笨手笨脚撞翻了盆，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但他的安慰似乎没什么效果。晨晞垂着脑袋，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拖鞋，努力忍着，但眼眶还是红了。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从身后覆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阳光。

晨晞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蹲下。熟悉的、冷冽干净的气息包围过来。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到张起灵沉静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从地上那片汪着的水渍里，捡起散落的菜叶，一片一片，放回那个倾斜的小盆里。然后，他把小盆扶正，将没被弄脏的菜叶拢到一起，又把脏水用旁边的干布吸掉一些，再将那几片沾了泥的叶子重新用清水冲洗干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不耐。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双手握过黑金古刀，破解过无数精密的机关，此刻却在做着最平凡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帮一个三岁的孩子收拾她弄湿的地面和弄丢的菜叶。

晨晞愣愣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眼眶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却不再继续聚集了。

张起灵洗好了那几片叶子，放回小木板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晨晞湿漉漉的、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袖口，将她手指上和手背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动作很轻，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有遗漏。

最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没有任何责备。那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的信号：没关系。还可以继续。

晨晞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她没有哭出来。

王胖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见气氛缓和了，才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要不咱们再打点水，继续洗？还剩几片，很快就洗完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将晨晞湿掉的袖口往上又挽了一道，然后将她沾湿的小拖鞋脱下来，放在旁边晒得到太阳的石阶上。他起身，去杂物棚那边翻了翻，找到一双备用的、吴邪新买的儿童雨靴，拿了回来，帮她换上。

大号的、明黄色的雨靴，套在她脚上有些空荡荡的，像两只小船。但晨晞低头看着这双新靴子，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重新站到小铝盆前，这一次，张起灵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她身边，半蹲着，一只手臂搭在膝上，静静地看着她洗剩下的菜叶。

晨晞洗得很慢，但很稳。偶尔水还是会溅出来，但溅得不多。张起灵不帮她洗，只是在她不小心又把菜叶弄掉时，伸手帮她捡起来。

最后一片菜叶洗完，木板上整整齐齐地躺着七片碧绿的青菜，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晨晞仰起头，看着张起灵，小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小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