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换了一支棕色的画笔，开始画第二个人。这个人矮一些，胖一些，圆滚滚的，穿着花哨的衣服——她想了想王胖子今天出门穿的那件花衬衫，给这个人也画上了花花绿绿的图案。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下“胖叔叔”。这三个字比“爸爸”难多了，她写得磕磕绊绊，“叔”字还少写了一笔，但她浑然不觉，自我感觉良好。

接着是第三个人。这个人不高不矮，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一副眼镜——她特意画了两个圆圈在他脸上。这是吴邪叔叔。她写下“吴邪叔叔”四个字，写到“邪”的时候卡住了，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画了一个大概的形状，看起来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最后，她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脑袋两边各有一个小点——那是她的鸭子发夹。她想了想，在小小的人旁边，认认真真地写下两个字：“晨晞”。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画举起来，远远地端详。

四个小人并排站着。最高的那个穿着深色衣服，旁边写着“爸爸”。胖胖的那个花花绿绿，旁边写着“胖叔叔”。戴眼镜的那个旁边写着“吴邪叔叔”。最小的那个穿着黄衣服，旁边写着“晨晞”。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家人。

晨晞看着自己的作品，小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她侧过头，仰起脸，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书，正低头看着她——准确地说，看着她膝盖上那幅画。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旁边同样歪歪扭扭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晨晞把画举高一点，送到他眼前：“爸爸，你看！我画的！”

张起灵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接过那张画纸，动作很轻，仿佛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从那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小人，移到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小人，再到那个花花绿绿的胖子，最后落在那个鹅黄色的、脑袋两侧有两只小鸭子的小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那个“晨晞”旁边停留了尤其久。

“这是谁？”他忽然问，指着那个穿深色衣服的小人。

晨晞理所当然地回答：“爸爸呀！”

“这个呢？”

“胖叔叔！”

“这个？”

“吴邪叔叔！”

“这个。”

晨晞指着那个鹅黄色的小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晨晞！”

张起灵看着她指向自己的那只小手指，又看向那幅画。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融化。

他把画还给她。

晨晞接过，又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指着画上那个深色衣服的小人旁边：“爸爸，你手里有刀，我忘了画刀了！”

她拿起黑色画笔，在那个小人旁边添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线，代表黑金古刀。画完之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画举起来给张起灵看：“现在对了！”

张起灵看着那柄歪歪扭扭的、几乎要脱离小人身体的“刀”，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在画上那个鹅黄色的小人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好是“晨晞”的头顶。

晨晞被按得脑袋微微一点，她抬起头，看着张起灵，忽然笑了。

她把画小心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又从旁边拿起一支绿色的画笔，在四个小人脚下，画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小溪！”她指着那条绿色的线，“咱们门口的小溪！”

她又拿起棕色的画笔，在小人身后画了一大片波浪线：“这是山！后面的山！”

最后，她拿起黄色的画笔，在画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圆圆的太阳，散发着放射状的光芒。

“太阳！”她说，然后指着画上的自己，“晨晞晒太阳！”

张起灵看着她，看着那幅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画，看着那个圆圆的、光芒四射的太阳，看着她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点蓝色颜料——大概是画“爸爸”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那点蓝。

晨晞浑然不觉，还在埋头给太阳加上更多的光芒。

堂屋里，吴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处理完了账目，正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他的嘴角弯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感动，温暖，还有一点点感慨。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拿出手机，隔着玻璃窗，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铺满的小院，竹躺椅靠着的屋檐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微微侧着身，低着头，看着膝边小小的那个。小的那个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铺着画纸，正专心致志地涂着什么。阳光从他们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亲密地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