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看着爷爷整理古董，也曾趴在爷爷脚边涂涂画画。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平淡的午后，才是最珍贵的时光。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过去打扰。

院子里，晨晞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她把画举得高高的，让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颜色都映得透亮。

“爸爸，”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晨晞喜欢这里。”

张起灵低头看她。

晨晞指着画上的小人：“爸爸，胖叔叔，吴邪叔叔，晨晞。”她一个个点过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张起灵，眼睛亮晶晶的，“都在一起。”

张起灵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也映着那幅被她举得高高的、充满了阳光和色彩的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脑袋都包住。他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稳的力道。

他就那样覆着，没有揉，没有拍，只是覆着。

晨晞一动不动，仰着脸，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属于爸爸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爸爸喜欢这里吗？”

张起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越过院墙，越过那片青翠的竹林，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那里有他走过的无数条路，有他经历过的无数个生死瞬间，有他漫长生命里数不清的孤独和沉默。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仰着脸、满眼期待的小人身上。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很轻，很短。

但晨晞听懂了。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牙齿。

她把那幅画小心地折起来，不是随便折，而是沿着空白的地方折，生怕折坏了画上的小人。折好之后，她站起来，哒哒哒地跑进堂屋，把画塞进吴邪叔叔给她准备的那个“宝贝收纳箱”里——那个箱子里有爸爸给的木刀，有胖叔叔送的泰迪熊，有吴邪叔叔买的发夹，还有那些他们一起拼好的拼图的照片。

放好画，她又哒哒哒地跑回院子里，重新坐回张起灵脚边，背靠着竹躺椅的椅腿，两条小腿伸直，继续晒太阳。

张起灵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但这一次，他的一只手，从椅侧垂了下来，指尖轻轻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扶着什么，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安稳地靠在自己脚边。

阳光慢慢西斜，院子的阴影慢慢拉长。远处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溪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偶尔有鸟儿从院子上空飞过，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晨晞靠在他脚边，晒着太阳，晒着晒着，眼皮开始打架。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彻底歪倒在椅腿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小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被完全擦掉的蓝色颜料。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但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堂屋的门边，吴邪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一幕，嘴角弯起一个安静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拍照。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传来王胖子的大嗓门——大概是回来了，正在村口跟谁打招呼。那只搭在晨晞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吵醒。

她没有醒。她睡得很沉，很香，很安稳。

吴邪轻轻放下茶杯，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他故意放轻了手脚，锅碗瓢盆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许多。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小院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醒着，一个睡着，安静地依偎在屋檐下，融进了雨村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即将结束的午后。

那幅画，静静躺在宝贝收纳箱的最上面。画上的四个小人手牵着手（虽然晨晞并没有真的画牵手），站在山脚下，小溪边，头顶着圆圆的、光芒四射的太阳。

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名字：爸爸、胖叔叔、吴邪叔叔、晨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