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叔叔，”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伊达航的脸，“你在这里，笑得好开心。为什么现在……有时候，这里……”她又指了指伊达航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心，“会下雨呢？”

她的比喻稚嫩而奇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伊达航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孩子会如此敏感。他张了张嘴，想用惯常的“叔叔没事”搪塞过去，但对上明日香那双不含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关心和疑惑的眼睛，那些敷衍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阳台上的松田阵平停下了和萩原的交谈，厨房里诸伏景光切水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连窗边的降谷零都合上了书页。他们都隐约察觉到了客厅里气氛的微妙变化。

伊达航沉默了片刻，粗壮的手指摩挲着那张旧照片。他看着明日香，这个柔软而真诚的小生命，仿佛具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轻易瓦解成年人精心构筑的心防。

他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与他形象不符的疲惫：“因为……叔叔有时候，会想起我的爸爸。”

“航叔叔的爸爸？”明日香歪着头，“他不喜欢航叔叔笑吗？”

“不，不是。”伊达航摇了摇头，他组织着语言，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诉说，“他……他希望叔叔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警察，像他以前那样。但是……叔叔可能让他失望了。”

他想起了父亲那张总是严肃、鲜少露出赞许表情的脸，想起了自己无论多么努力，似乎都难以达到父亲心中那个模糊而高大的标准。那份沉重的期望，像无形的枷锁，一直缠绕在他心头。

“失望？”明日香更困惑了，“可是，航叔叔很棒啊！会抓坏人，会保护大家，还会陪明日香玩！研二叔叔说，你是最可靠的班长！”

孩子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伊达航心中积郁的迷雾。他怔怔地看着明日香，是啊，他成为了警察，他保护着市民，他有着可以托付生命的伙伴，他……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活成父亲期待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呢？

明日香看着他依旧紧锁的眉头，忽然伸出小手，拉住了他一根粗壮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用她那软糯的嗓音，认真地说：

“航叔叔的爸爸，是不是……像 big bear（大熊）？看起来凶凶的，但是……这里，”她用小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口，“是软软的，暖暖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航叔叔，他其实，很喜欢很喜欢你？”

童言稚语，没有任何复杂的逻辑，却像一把小巧而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叩开了伊达航封闭已久的心门。

父亲那张严肃的脸庞，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关切眼神；在他受伤时，默默放在他床头柜上的伤药；在他通过警校考核时，虽然什么都没说，却独自喝到微醺的背影……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原来，那份严厉，或许只是不擅表达的父爱，笨拙的包装。

伊达航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猛地低下头，用大手胡乱地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爽朗的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释然和轻松。

他伸出大手，用力揉了揉明日香的头发，把她柔顺的卷发揉得更乱，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鬼头，懂得还挺多！”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无形的、紧绷的压力，悄然消散了。

这时，伊达航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正是“父亲”两个字。

若是往常，伊达航可能会犹豫一下，或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接起。但这一次，他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身边正用亮晶晶眼睛望着他的明日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爸？”他的声音自然而洪亮，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日里没有的亲昵，“嗯，在松田这里……没什么事，就是聚聚……知道了，啰嗦，我会注意安全的……你也是，少喝点酒。”

通话很短，但伊达航挂断电话后，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他对着明日香，露出了一个真正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

“谢了，小家伙。”他低声说，这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

松田阵平在阳台和萩原交换了一个眼神，萩原笑着耸了耸肩。诸伏景光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带着了然于心的温和笑意。降谷零重新翻开书，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班长，解开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