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数百万年，经历过无数事情，见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在他脑海里占据这么多画面。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三岁幼崽。小小的，软软的，什么都不会。会哭，会笑，会撒娇，会闹脾气。和太晨宫那些来来往往的仙家相比，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幼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他从不让人近身三尺之内。但她第一次出现，就抓住了他的白发，他没有推开。

他从不吃凡间食物。但她递过来的点心，他吃了。

他从不陪人散步。但她拉着他的手说“散步”，他就带她走遍了太晨宫。

他从不哄人睡觉。但她做噩梦哭着醒来，他守了她一夜。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月亮，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

他低头看去。

袖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此刻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印记很浅，很淡，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蘸着最淡的墨画上去的。但形状清晰可见——是云纹，和……

和她手臂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他记得她手臂上那个印记。那天沐浴的时候，他亲手给她洗过澡，亲眼见过那个印记。淡红色的，像是胎记，又像是别的什么。

当时他没有多想。三界之中，生灵无数，有些生来带印记，很正常。

但现在，他手臂上也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印记。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痛，不是痒，不是任何他能描述的感觉。

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牵动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她喊他“父君”的时候很像。

和她递点心给他吃的时候很像。

和她趴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很像。

他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和她有关。

和她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想抗拒。

从她第一次喊他“父君”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抗拒过。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白发。

任由她往自己嘴里塞点心。

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到处走。

任由她趴在自己怀里睡着。

任由她一次又一次地闯进他的生活，闯进他数百万年来无人敢近的领域。

他没有抗拒。

现在，这个印记出现了，他同样没有抗拒。

他放下袖子，靠在栏杆上，继续看着那片云海。

月光下，他的嘴角又微微翘起。

他想起她今天画的那幅画——两个小人并排站着，一个高，一个矮。她指着高的说“父君”，指着矮的说“晨晞”。

在她的画里，他们是这样的。

在她的心里，他们也是这样的。

永远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印记，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

那是他对一切的回答。

对她出现，对她喊他父君，对她一次次闯进他的生活，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印记——

好。

他不抗拒。

因为是她。

远处，月亮慢慢西沉。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寝殿。

走到她的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她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四仰八叉地睡着，小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形象。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起来，重新给她盖好。

她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父君”，好像是“画”。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安详的小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进被子里。

“睡吧。”他低声说。

她当然听不见。

但他还是说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寝殿，他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手臂上那个印记，还在微微发热。

那温暖，和她一样。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那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