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但在她父君眼里，她大概还是那个抓着他白发喊“父君，饿”的小东西。

东华低头看着那张安详的小脸。一万多年了，他看了无数次。从她第一次出现在太晨宫，从那个脏兮兮的小东西趴在他案几上，到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枕在他膝上。他看了无数次，但每次都看不够。

远处，司命和连宋坐在石桌旁下棋。司命落了一子，连宋追了一子。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你又输了。”司命说。

连宋看着棋盘，不甘心。“再来一局。”

“不来了。你下不过我。”

“那是今天手气不好。”

“你哪天手气好过？”

连宋瞪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再争。他转头看向庭院里那对父女，看了一会儿。“司命，你跟着帝君多少年了？”

司命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十几万年了吧。”

“你见过帝君这样吗？”

司命摇摇头。“没有。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连宋笑了。“所以啊，那丫头是独一份。”

“可不是。”

两个人又看向那对父女。晨晞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东华腿上蹭了蹭。东华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和一万多年前一模一样。

凤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幕。她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了。她穿着青色的衣裙，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安静的时候，倒也有几分帝姬的样子。

但她一开口，就原形毕露了。

“晨晞睡着了？”她压低声音问。

东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凤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她今天去找我玩，跑了一天，累坏了。”

东华看着她。“玩什么了？”

“看花，看鱼，看云。她还给我画了一幅画。”凤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画上是一棵树，开满了金色的花，树下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的，和一万多年前她画的那些画一样。

“她还是只会画这个。”凤九笑了，“但我觉得好看。”

东华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凤九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回袖子里。“帝君，晨晞说她不想嫁人。”

东华看着她。“本君知道。”

“你不想她嫁人吗？”

东华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随她。”

凤九看着他，忽然笑了。“帝君，你变了。”

东华看着她。“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你在乎晨晞。她在乎什么，你就在乎什么。”

东华没有说话。他看着膝上那张安详的小脸，看了很久。“也许。”

风吹过来，小太阳的花瓣飘落，落在晨晞脸上。她皱了皱眉，没有醒。东华伸出手，轻轻拂掉那片花瓣。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铺开的锦缎。太晨宫的云海在夕阳下翻涌着，金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司命和连宋还在下棋。连宋又输了一局，不甘心，非要再来。司命无奈，只好陪他。凤九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着那对父女。偶尔看看夕阳，偶尔看看小太阳，偶尔看看远处那片云海。

东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只是在感受。感受膝上那份重量，那份温度，那份存在。她还在，在他身边。一万多年了，她还在。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出现在太晨宫。从案几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白发，喊他“父君，饿”。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幼崽，会让他破例。现在他懂了。有些缘分，从万古之前就已注定。有些牵挂，一旦有了，就再也放不下。

晨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东华低头，凑近听。

“……父君……”

他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

“在。”他说。

她不知道听到了没有，但她的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夕阳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太晨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柔柔的光洒满庭院。司命和连宋收了棋，站起来。

“帝君，属下告退。”

东华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了。凤九也站起来，看了看那对父女，没有打扰，悄悄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东华和晨晞。

夜风吹过，小太阳的花瓣飘落，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详的睡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