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轻松，宫远徵却听出了其中的苦涩。他伸手，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声音低沉:

“你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我知道。”芊羽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温软如初，“但我想去。”

宫远徵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酉时，商宫正厅。

厅内早已布置得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炖得酥烂的鹿肉，清蒸的河鲜，金黄酥脆的烤鸡，还有宫紫商特意嘱咐做的桃花形状的糕点。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酒香、以及冬日梅花清冽的冷香。

来的人不少。宫尚角坐在主位，虽仍是那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淡了许多，偶尔还会与身旁的宫子羽低声交谈几句。宫紫商忙前忙后，一会儿给金繁夹菜，一会儿又跑去催厨房上汤。羽宫的几位年轻统领、角宫的核心侍卫、徵宫的陈药师等人也都到了，厅内笑语喧哗，气氛热烈。

芊羽和宫远徵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一瞬间的寂静，几乎让人窒息。

但很快，宫紫商就笑着迎上来:“小芊羽来啦！快坐快坐，专门给你留了位置，挨着我！”

她拉着芊羽在宫子羽旁边的位置坐下，宫远徵自然坐在她另一侧。宫子羽温和地朝芊羽点点头，亲自为她斟了杯温热的桂花酿:

“芊羽妹妹这次辛苦了，这杯敬你。”

“子羽哥哥客气了。”芊羽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香清甜，带着桂花的馥郁，入喉温热。

有宫紫商和宫子羽打圆场，气氛很快重新活络起来。众人推杯换盏，说起前线战事的惊险，说起无锋的狼狈溃逃，说起缴获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药暗器……欢声笑语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似乎也淡去了。

酒过三巡，宫尚角忽然举杯起身。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此次击退无锋，诸位皆是有功之臣。”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远徵改良百草萃、研制新药，救治伤员无数；紫商赶制连珠袖箭，助前线破敌；子羽调度羽宫暗哨，截获重要情报；还有在座各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这杯，我敬大家。”

他仰头饮尽，众人纷纷起身举杯。

然而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位角宫老执事——姓周，须发皆白，资历颇深——忽然缓缓开口:

“角宫主所言极是。不过老夫听闻，此次能揪出内奸、全歼玄木卫，似乎还多亏了……某种‘异象’？”

这话问得含蓄，却像一滴冷水落入热油，厅内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芊羽身上。

宫紫商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宫远徵却已站了起来。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执事:“周老说的，可是那夜药房中出现的‘桃花虚影’？”

他竟直接挑明了。

周执事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老夫听闻，那虚影能驱邪破障，连玄木卫的邪术都轻易化解……不知是何等神物？”

“不是什么神物。”宫远徵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是我新研制的‘桃花障’——以百年桃木为基，辅以七种珍稀药材炼制的药粉，遇内力催发可化形为桃花虚影，专克木系邪术。那夜情急之下，芊羽替我洒出药粉，才误打误撞显了效果。”

他说得有理有据，神色坦然。甚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少许淡粉色的药粉在掌心:“这便是‘桃花障’的成品。周老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厅内一片哗然。

有人信了——宫远徵在医药毒理上的造诣众所周知，研制出这种奇药并非不可能。有人将信将疑——那夜目睹异象的人描述得太真切，不像药粉效果。但也有人，比如宫尚角、宫子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是早知内情，此刻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周执事盯着宫远徵掌心的药粉，许久，才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是老夫多虑了。远徵公子果然青出于蓝。”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芊羽分明看见，周执事低下头饮酒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精光——他根本不信。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初时的热烈。众人言谈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目光在芊羽和宫远徵之间游移，不知在琢磨什么。

芊羽安静地坐着，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宫远徵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怕。”他低声说，只有她能听见，“有我在。”

宴至亥时，众人陆续散去。

宫尚角叫住宫远徵，兄弟俩走到廊下低声交谈。宫紫商拉着芊羽的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金繁将她劝走了。宫子羽临走前，对芊羽温和一笑，说了句“好好休息”，便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