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216)
在织梦科技安全部那几年,同事们叫他方主管,下属叫他方哥,但没有一个人真正记住过他。
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开会永远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发言永远是“我没意见”“按流程走就行”。
他是那种在任何组织架构图里都不会被标注出来的人,是填充在“等”字里的那部分。
他叫方砚秋,以前是织梦科技安全部的技术主管。三年前辞职,因为受不了。
辞职报告写得很短。
短到HR收到时以为看错了——“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安全部技术主管一职。”没有感谢公司的培养,没有依依不舍的场面话,没有对未来的展望。
只有这一句。
像一个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的唯一一句话。
HR找他谈话,问是不是薪资问题,是不是晋升通道不畅,是不是和同事有矛盾。
他坐在会议室里,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摇头。
不是。
都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
他没回答。
因为他没办法回答。
那个原因一旦说出口,他连辞职都走不了。
他可能会被留下来,以另一种方式——和那些“服务器”一样的方式。
辞职时他签了保密协议,拿了六位数封口费,被警告:“说出去一个字,你就和那些服务器一个下场。”
这句话是安全部部长亲自对他说的。
部长姓郭,四十多岁,平头,金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高中物理老师。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平的,没有威胁,没有狰狞,甚至没有语气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把水烧到一百度,它会沸腾。
你说出一个字,你就变成服务器。
这不是威胁,是因果。
他怕了。
方砚秋这辈子怕过很多东西。
小时候怕黑,怕父亲喝醉后的摔门声,怕学校门口那条会追人的流浪狗。
长大后怕面试,怕拒绝,怕得罪人,怕做错事,怕被人看不起。
他的怕太多了,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了他的性格。
胆小、怯懦、随波逐流——别人这样评价他,他也这样评价自己。
他知道自己是哪种人。
是那种在大街上看到有人打架会绕路走的人,是那种在会议上明明有不同意见却会把话咽回去的人,是那种在公交车上看到小偷也不敢出声的人。
所以三年里,他一个字没提过。
把保密协议锁进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笔钱存进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把织梦科技从手机通讯录里删掉,假装自己从来没在那栋灰色大楼里待过七年。
他把生活缩到最小。
一个人住,不出门,不和任何人提起过去。
像一个把自己关进壳里的蜗牛,以为壳够厚,外面的东西就碰不到他。
每个月按时从织梦科技的合作医院拿安眠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医院在城东,招牌是“仁安睡眠门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包子铺中间。
他每个月十五号去,挂同一个医生的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
走廊里永远是灰蒙蒙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没人换,忽明忽暗地闪。
候诊的人不多,都是沉默的,各自低头看手机或者盯着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发呆。
没有人交谈。
来这里的人都不太想被人认出来。
医生叫周维,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问诊很快。
每次都是一样的问题:“睡得怎么样?”“还是老样子。”“药按时吃了吗?”“按时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三分钟。
处方开好。
安眠药,一个月量,白色药片,装在一个棕色的玻璃瓶里。
他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然后坐公交车回家。
那些药片他并不是每天都吃。
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吃的时候能睡四五个小时,不吃的时候就整夜醒着。
醒着的时候他躺在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惨淡的橘黄色,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盯着那条亮线,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敢想。一想就会想到那些东西。
但他忍不住。
这种“忍不住”像一根刺,从辞职那天就扎进了他的胸口。
一开始很小,小到可以忽略。
他以为时间会让它慢慢消融,像别的伤口一样结痂、愈合、淡忘。
但没有。
三年过去了,那根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深,从胸口钻进骨头里,从骨头钻进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