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海马体,是公用的(5)
她拿起笔。
不是写日记。是写隐语。
钢琴曲《月光》第三乐章,她在那段旋律旁边画了个音符,又写了“P-3”。
法语对话关于塞纳河左岸咖啡馆,她写了“F-2,左岸,拿铁”。
那个中年租客写情书时爱用“你的眼眸是我唯一的星辰”,她记下“L-1,星辰”。
写完了,她盯着那一页看。字很工整,不像她平时写的。她平时写字什么样?她自己都不知道。但这一页看起来,像个好学生的笔记。
她把这一页撕下来。
没撕破,很小心地沿着装订线撕,纸页完整地掉下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碎了的相框。
玻璃裂成蜘蛛网,照片里的男孩脸被割成几片。她没看男孩,看的是相框背面。有个夹层,很薄,刚好能塞进一张纸。
她把写满隐语的那页纸折好,塞进去。
相框放回原处。
晚饭时间,陈建民回来了。
还是老样子,不说话,换鞋,洗手,坐下吃饭。周姨端菜上来,三菜一汤。
沈念吃着吃着,手里的叉子突然掉了。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哎呀。”沈念弯腰去捡。
她蹲下去,手够到叉子,眼睛却往上看。看陈建民的脚。
陈建民穿着棕色的皮鞋,鞋底有点脏,沾着泥和……一小片塑料碎片。
蓝色的塑料,边缘不规则,上面印着字。沈念眯起眼睛看。
织……梦……
后面被泥盖住了。
织梦科技。
是门禁卡碎片。
沈念捡起叉子,坐直身子。
“脏了,我去洗洗。”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周姨说:“妈帮你洗吧。”
“不用,我自己来。”沈念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她盯着叉子,脑子里却在想那片塑料。
陈建民鞋底为什么会有织梦科技的门禁卡碎片?
他上班的地方。可能是不小心踩到的。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意思。
沈念把叉子冲干净,擦干,走回餐厅。
“洗好了。”她坐下,继续吃饭。
陈建民全程没抬头。
深夜,十一点。
锁芯转动的声音。
沈念躺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她听见门开了一条缝,周姨冰冷的声音传进来。
“监测正常,可以载入。今晚客户要求‘文艺女青年诗歌之夜’。”
“授权码?”
“我爱我的爸爸妈妈。”
酥麻感来了。
沈念感觉意识被往下按,沉进水里。水漫上来,包裹住她。她沉下去,沉到水底。
水底的那个她是清醒的。
她睁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光。水面上有画面在流动:昏暗的咖啡馆,诗集,手写笔迹。有人在朗诵,声音低沉,念的是《恶之花》里的句子。
不是中文,是法语原版。
水下的她听着,脑子里在记。
第四夜,女声,朗诵《恶之花》。
她动了动左手。
小指,在床单上划。
很轻的力道,租客感觉不到。她在划横线,一下,两下,三下。代表“第四夜”。然后划个圈,代表“女声”。最后划几个波浪,代表“诗歌”。
划完了,她停住,继续听。
水面上那个租客很投入,情绪饱满,念到动情处声音会颤抖。水下的她像个偷窥者,冷静地记录一切。
八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酥麻感退去。
沈念感觉意识浮了上来,重新接管身体。她没动,继续装睡。
脑子里又多了一堆碎片:法语诗歌的韵律,咖啡馆木头桌子的触感,写诗时那种矫情的情绪。
还有她小指划床单的记忆。
天亮后,周姨来敲门。
“念念,该起了。”
沈念睁开眼,坐起来。
“早,妈。”
“睡得好吗?”
“很好。”沈念对她笑,“一觉到天亮。”
周姨看了她两秒,然后也笑了。
“那就好。快洗漱下来吃饭。”
沈念下床,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抬起左手,看小指。
指甲缝里有点床单的纤维。她用水冲掉,然后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在收集碎片。
钢琴曲,法语对话,情书措辞,诗歌朗诵。每一样都不是她的,但每一样都在她身体里留下了痕迹。
像拼图。
她不知道最后能拼出什么,但她知道,每一片都有用。
早餐还是粥和鸡蛋。沈念安静地吃,周姨坐在对面看着她。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周姨问。
“没有。”沈念摇头,“就在家看看书。”
“好,那妈去超市买点菜,中午给你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