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洋娃娃真好看。”

小鱼没有反应。

“她叫什么名字？”

小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洋娃娃，顿了一下：“不知道。”

沈念伸手，把洋娃娃正过来，放回小鱼怀里。

小鱼看着洋娃娃的脸，但没用手去抱，就这么让它放在腿上。

这时候，沈念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

她回头。

周敏华站在沙发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对她笑了笑：“这是小鱼，你孟叔叔的女儿。”

沈念看着小鱼。

孟庆儒的女儿？

她再转过头看小鱼，小鱼正看着她。

“你叫什么？”小鱼问。

“沈念。”

小鱼点点头，又低下头，摸着洋娃娃的裙子。

三分钟以后，沈念听到她再次开口：“你叫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

她看着小鱼的瞳孔。

那双眼睛还是灰色的。

没有好奇，没有试探，没有害羞。

就是真的忘了。

“沈念。”她再说了一遍。

小鱼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摸裙子。

沈念坐在她旁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因为空气不好。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就是她之前在第四医院走廊尽头看到的那些“前代服务器”的儿童版。

身体活着，但记忆被清空了。

而且不是一次。

是被反复清空，反复格式化，直到变成一个空洞的躯壳。

孟庆儒走过来，蹲在小鱼面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小鱼，今天开心吗？”

小鱼抬头看着他：“开心。”

两个字，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

孟庆儒又笑了，站起来，对沈念说：“念念，你陪妹妹玩啊。”

沈念点了点头。

孟庆儒转身走了，继续和那些穿西装的人说话。

沈念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愤怒的抖。

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小鱼还在摸裙子，好像那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小鱼，你喜欢洋娃娃吗？”

沈念问完就后悔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以前喜欢。”小鱼说。

以前。

沈念没再说话了。

她伸出手，轻轻把小渔手里的洋娃娃正了正。

小鱼没有任何反应。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周敏华过来叫她走。

沈念站起来，回头看了小鱼一眼。

小鱼还坐在沙发上，抱着洋娃娃，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

“小鱼，我走了。”沈念说。

小鱼看着她：“你叫什么？”

沈念的手又开始抖了。

“沈念。”

小鱼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摸裙子。

沈念跟着周敏华走出别墅，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车窗，她看到小鱼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被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拉起来送到门口。小鱼站在台阶上，没动，手里的洋娃娃还是倒着的。

没人帮她正过来。

车开远了，沈念看不清小鱼的脸了，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站在那里。

一直站在那里。

像一台忘了关机的机器。

沈念把脸转过来，看着窗外。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飞。

她张开右手，掌心上已经被指甲掐出了一排红印。

她在心里刻下了一行新的字。

不是用指甲。

是用骨头。

“我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小鱼是证据。”

她把这个刻进了胸腔里，锁死。

前面的路灯越来越亮，车快到家了。

沈念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

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冷。

那种冷在说：如果你不毁掉这个系统，你会变成小鱼。

那个抱着倒着的洋娃娃、问了三遍名字也不记得、站在原地目送一辆车离开的女孩。

沈念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刻开始，目标不是逃出去了。

逃出去没有用。

逃出去，小鱼还在里面。

下一个沈念也会在里面。

她把右手收回来，放进口袋，攥成拳头。

车子拐进翠湖湾，灯光越来越暗，旁边是一排一模一样的别墅。

周敏华停好车，关掉引擎，转过头看她：“念念，今晚玩得开心吗？”

沈念抬头，微笑着说：“很开心。”

“那就好。”

沈念推开车门，走进别墅。

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的车子。

周敏华还没下车，正坐在车里打电话，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沈念没等她，直接走上楼，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到脸上，流进嘴巴里，有点咸。

她蹲下来，摸着瓷砖背面那些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