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高阔，连思考都会变得大声。

楚玄澈独坐良久，摆驾寿安宫。

“皇帝今儿怎么想起来看老婆子？”

菱花窗影投在方几上，泥炉茶汤滚滚，太后盘腿而坐，拨着佛珠，专心念经，看也不看来人。

“有些话，想单独问问母后。”

佛珠一滞，太后将手一抬，安素心带着众人退下。

楚玄澈坐在太后对面，开门见山：“母后知道朕遇刺吗？”

“遇刺？”

看到太后眼里的惊讶，楚玄澈晓得这件事与她无关。

陆婉仪不是她暗中放出去的，也间接说明，太后不想要云姝性命。

“皇帝不会疑心此事是哀家做的吧？”

“儿子死里逃生，母后竟也不问一句伤势如何么？”楚玄澈语带苦涩，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若是楚濯受伤，母后也这般无情吗？”

太后语塞：“你好好儿站在哀家跟前，自然无碍，还需要多此一问吗？”

楚玄澈不需要同亲娘展示自己的伤口，他直截了当道：

“万寿节家宴前，母后派人去祈王府，同楚濯说了什么？”

“你还是怀疑哀家？杀了你，哀家有什么好处？”

“垂帘听政。”

以楚濯展现出来的能力，他若他上位，必定事事询问太后。

太后没想到皇帝这次来，说话如此不留余地，虽说她没有安排人行刺，但也确实存了听政之心。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谁又舍得轻易放手？

“哀家年纪大了，只想颐养天年。”

楚玄澈也不反驳，“楚濯那晚单独见了皇后。”

“那又如何？难不成你怀疑皇后与祈王有染？”

太后笃定皇帝刚登基，不敢对晏相动手。

楚玄澈哼笑一声，连茶汤都跟着冷下去：

“母后对自己的濯儿，太有信心了，他那二两肉，千人骑万人坐，百花生，别说皇后，但凡正经人家的小姐，谁能看得上他？”

“你……”

太后气结，“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吗？”

“他那脑子里盘的是大肠，没有人在背后指点，断然想不出去皇后跟前卖乖，好间接拉拢晏相。”

楚玄澈的耐心用完了，“母后现在可以不说，但今晚祈王府就会走水，全府上下百余人，皆命丧大火，无人、生还。”

太后瞪大眼睛瞧着皇帝，“你、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明知道他的脑子，干不出大事来，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楚玄澈眉毛轻挑，没有接话。

他在等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是……哀家是派人叮嘱祈王，让他找机会见皇后，但是你放一百个心，他虽然沾花惹草不争气，却听哀家的话，绝不可能醉酒冒犯皇后。”

“母后还在避重就轻？”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有你在，祈王做不了皇帝，哀家心里有数！”

“可你成婚这么些年，也不曾有后，哀家是想着、让濯儿讨好皇后，好将霖儿过继给皇后……”

哪怕隔一代，也要让小儿子这房得到皇位。

确实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楚玄澈想到晏云姝口中的家人，同样是父母，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不想深究太后背后还做了什么，“母子一场，母后明日启程，去青山皇寺为国祈福吧。”

“你要赶哀家出宫？”

“母后在京中，朕很难保障楚濯安全。”

“好~好……”

太后知道自己拗不过皇帝，点头，“好。”

“母后独去，无人照料，儿子也不放心，崔婕妤体贴周全，就让她陪您一块去吧。”

楚玄澈说完转身，却被太后叫住。

“皇帝，你等等。”

太后唤来安素心，低语两句，安素心出去又进来，手里多了个描金红木盒。

“这是母后特意为你准备的。”

太后打开锦盒，“原想等你生辰那日，再送给你，现在……现在给你也一样。”

楚玄澈没动。

安素心替主子解释，“这两年娘娘眼神不好，穿针引线很是困难，这香囊是太后娘娘亲手绣制，连上头的珠络流苏，也未假他人之手。”

“这些年是母后偏心，对不住你，你怪母后，理所应当，只是母后明日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母子一场，今晚就在寿安宫用膳吧。”

太后声音柔和了许多，“就当为母后送行。”

她语气带了些恳切，“可以吗？”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面。

活了二十一年，从未感受过母爱的楚玄澈，心底深处，还是渴望能得到母亲关怀的。

“好。”

太后喜出望外，忙吩咐道：“素心，让春华秋容去准备，热锅暖酒烤鹿肉，皇上冬日里爱的菜肴，都准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