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太后仿佛若有光。

晏云姝注视着眼前这个衣冠雍容、眉目沉静的女人，心底忽然涌起一片清澈的、近乎凛冽的欣赏。

世道男耕女织，男儿保家卫国、女子繁衍生息，本是相携相助，缺一不可，缘何女子注定匍匐在男子阴影之下，依附而存？

只可惜，皇帝与太后利益相冲、立场相悖。

这二人之间，晏云姝必须选一个，也只能选一个。

于理，她与皇帝政见相合，纵使他从未打算双圣临朝，至少不会排斥自己干政，她有机会借他的手，实现胸中丘壑。

于情，她不奢求皇帝此生忠贞不渝，可那个仰赖自己好感变化的数值可以控制他的性命，即便将来帝王异心，他也不敢对自己和晏家起杀心。

然，太后心中的风，永远不会吹向自己。

在太后那里，自己与腹中骨肉，注定只能存一。

她注定不会留自己的孩子，将来新帝登基，娘家鞭长莫及，自己会因为各种理由，被禁足宫中，不得干政，终究成为史册里一笔带过的无名晏氏。

哦不，一笔也许带不完。

皇帝的死，还得有人来承担不是？

“母后所言，儿臣敬服，只是……野心也需实力护持。

而今莫说宫中禁军，单是皇帝身边的暗卫，据儿臣所知，便不下五百之数，纵使他缠绵病榻，只要存了杀心，除去儿臣，轻而易举。”

晏云姝明晃晃表达自己的不安，她看向太后，“祈王府的甲兵皆已抄没，眼下似乎……已无指望。”

“你以为祈王常去京外，只是跑马赏花？去青楼只为风花雪月？”

太后笑她天真，“能让皇帝抄没的只是表面，哀家和祈王手里自有你瞧不见的棋。”

“母后如此自信，就没想过万一皇后腹中是女儿……”

“皇后福气大，一定会生儿子。”

等等？

皇后？

男子声音？

“母后如此有信心，是因为祈王府有三个孕妇，总会生下一个儿子来吗？

太后脸色骤变，歘地转过头去，珠帘掀开，楚玄澈迈步而入。

“皇帝……你怎么来了？”

皇帝过来怎会无人通传？

太后视线穿过珠帘门窗。

“母后别瞧了，寿安宫的人已经被侍卫按下，没人敢吱声。”

寿安宫的人？

门口可不只有寿安宫的人，他这话的意思是……太后瞧见皇帝脚步明显加快，伸手意在阻拦晏云姝行礼。

脑子里雷声轰鸣：她好像……又上了大儿子的当。

“你、你们……”

“如母后所见。”

楚玄澈目光才落到桌案药瓶上，便见安素心伸手，他以为安素心要拿云姝为质，大步向前护在云姝身前，抬脚将人踹开。

“放肆！”

安素心直接腾空，落到墙角。

哗啦一声，博古架摇摇晃晃，一只花瓶哐哐哐转着小圈，终究没站稳，从高处坠落。

“啪”，稀碎。

安素心整个人躺在地上，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原只是想将药瓶收起来。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

“素心。”太后快行到安素心身边，将脑袋抱到自己膝上，“素心，你没事吧？传太医！来人！快传太医！！！”

无人应声。

太后破口大骂，“孽障！你弑父杀兄不够，还想弑母不成？”

楚玄澈浑不在意，他拿起药瓶，“刁奴意图害主，死有余辜。”

“什么害主？皇帝休要胡言！皇后身子弱，这是哀家特意为她求的保胎药。”

楚玄澈没有反驳，坐在云姝身侧，有些自说自话道：

“胡虏侵犯我大虞多年，西疆连连失守，朕带兵出击，以命相搏、扭转战局，去年本已胜券在握，不出三月，便可尽收失地，直取敌邦三城。

偏在此时，粮草不足，又得京中急报父皇病重。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疆土，一边是悬于一线的皇位，两边朕都舍不下，最终不得不行险招，以数倍伤亡速战速决，带伤驰返，回京路上，遭遇截杀不下十次，几次生死线上徘徊。

这些，母后知道吗？”

太后指节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

那时西疆大半疆土已然收复，不世战功垂手而得。

母子利益一体，他若战死沙场，这赫赫军功便会顺理成章落到濯儿头上，一旦先帝驾崩，濯儿便可承继大统。

她只是没料到，楚玄澈用兵竟能如此神鬼莫测，能够在那般绝境，更换作战方案，闪击胡虏、极限取胜，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在他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重杀机。

可恨天不遂人愿……终究还是让他活着回来了。

“刺客早已查明，皆是你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兄所为，你既已将他们处以极刑，今日又何必旧事重提？”